陈瑜凝视着窗玻璃上蜿蜒的雨痕，“我只是……不想错过一个和他同班的机会。”

“你啊……”谢靓无奈地揉着太阳穴，“六个班呢，就算选得一样，就一定能分到同班？”

“这……”陈瑜语塞。

“扪心自问。”谢靓放缓语气，“如果完全抛开他，你会怎么选？”

“理科。”

“那就选理科。”谢靓笑了笑，“我和徐玲都选理科，我们还在一起。”

“那……”陈瑜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能不能……找你那个同学问问，他选的什么？”她垂下眼帘，终于道出了真正的意图。

谢靓挑了挑眉，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好啦好啦，帮你问就是了。”

陈瑜羞赧地抿嘴一笑，又急忙抓住她的手腕叮嘱，“千万别让他知道是我要问的！”

“知道啦。”谢靓扮了个鬼脸，随即正色道：“不过咱可说好了，无论他怎么选，你都得和我们一起选理科。”

分科之事平波缓进，足足过了半月才公布最终名单。

教研室外公告栏前人头攒动，围得水泄不通。机灵的潘东子如游鱼般三两下就钻到了最前排，反倒是人高马大的廖华被堵在外面，碍于都是熟面孔，他那身蛮力实在不便施展，只得徒劳地在外围打转。

“上面写的什么？”廖华踮着脚朝里喊，语气焦灼。

占据有利地形的潘东子煞有介事地清清嗓子，拖长声调高声念了起来。那场景活脱脱是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一帮吃瓜群众围着布告指指点点，当中站着个摇头晃脑的“秀才”，正给目不识丁的百姓宣读官文。

1班鸿雁班，班主任胡克喜；

2班文科班，班主任周爱华；

3班文科班，班主任鲁明志；

4班理科班，班主任周兴发；

5班理科班，班主任何顺畅；

6班理科班，班主任徐明仁。

先前还口沫横飞的潘东子，此时却哭丧着脸挤出人群，推开刚凑上来的廖华，蔫头耷脑地往教室走。

周瑾心如止水地坐在教室里，没去凑那个热闹。他并不在意分到哪个班，也不关心谁来当班主任——若是能换一换，未必就是坏事。他缓缓环视这间熟悉的教室，心中五味杂陈。自诩重情的他，至今仍和初中那群狐朋狗友保持着联系，甚至偷偷从伙食费里抠出些许，接济一位陷入困境的发小。但对3班和鲁明志，他却生不出太多留恋。两年时光，这里没给过他多少温暖，交心的朋友更是寥寥。更多时候，他像个隐形人似的躲在落寞的角落，所有好事都与他绝缘，聚光灯下站着的永远是别人。当选团支书是唯一的高光时刻，最终却沦为笑谈；运动会上拼搏的身影，也很快被人遗忘。想到这些，他不由泛起一丝苦笑，既笑自己，也笑这苦逼的人生。

高中生活本就是一根紧绷的弦，只有成绩足够优秀的人才能随之起舞。在这里，分数就是实力的象征，有什么样的成绩，在鲁明志那儿就有什么样的地位，比如谢添、吕润玲、肖娜……莫不如此；即便成绩不算突出，但若有个显赫家世，也能在班上占得一席之地，比如朱红。而周瑾什么都没有，注定是被遗忘的边缘人，一个近乎透明的存在。但他并不怨天尤人，他知道这是现实的必然，而非哪个人的过错。若真要抱怨，也只怪自己不够强大，只能在这方天地里卑微地苟活。

潘东子闷头走进教室，一声不吭地收拾书桌。周瑾不禁侧目，这个平日总是喋喋不休的小矮子，怎么突然安静得像换了个人？

“怎么了？”周瑾凑过去问道。

潘东子抬起那张皱成苦瓜的脸，“老子失算了，分到4班去了。”

“罗通呢？”

“谁知道。”潘东子泄气地把课本往桌上一扔，“肯定也分出去了，3班是文科班。”

教室门口陆续有人进来。有的喜笑颜开，高声宣布“3班是文科班”的消息；更多人却像潘东子一样愁眉苦脸，如丧考妣。周瑾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3班划成文科班，意味着他不用分到别的班去了。这，算不算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午后，鲁明志板着脸踏入教室，踌躇片刻，才开口宣布六十九个人的去留。就在他要对即将离开的人说几句临别赠言时，教室里突然传来嘤嘤抽泣，先是一个女生，继而蔓延成一片。有人伏在课桌上肩头颤动，有人低头盯着桌面泪落如珠，更有两个要好的姐妹相拥而泣。潘东子、罗通、李大俊这些即将分走的男生虽强作镇定，却也个个眼眶发红，耷拉着脑袋闷不吭声。整间教室顿时陷入凝重的沉默，所有人都在等待分别时刻的降临。

沉默良久，鲁明志抬手拭了拭眼角，缓声道：“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聚散。今天离开的只是3班，我们仍在同一栋楼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望各位莫要伤怀，带着3班的期许去追寻各自的未来……”

他略作停顿，声音复归平稳，“分班之事今天就得完成，大家抓紧时间吧。”

周瑾默默帮李大俊收拾课桌。这位早已入选鸿雁班的好兄弟，离开本是意料中事。他出身贫寒，清瘦的脸上却总带着春风般的笑意；一身洗得褪色的校服，永远干净齐整；即便成绩顶尖，也从未见他有过一丝骄矜。望着他背起那个旧书包、挺直脊梁离去的背影，周瑾在心底轻轻道了声珍重。

罗通分去了5班。收拾完最后几本书，他弯腰扫了眼空荡荡的抽屉，挎包往肩上一甩便要走人。周瑾突然伸手按住他肩膀，低声说道：“下回去‘红月亮’，记得叫我。”

“怎么？又想看毛片了？”罗通挑眉坏笑，眼里藏着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

“少废话，叫不叫？”周瑾拳头抵在他后背，力道刚好留个印子。

“叫叫叫，谁不去谁孙子！”罗通吃痛躲开，转身时肩膀悄悄撞了他一下，“保重啊，哥们！”

周瑾望着罗通吊儿郎当地晃出教室，喉结动了动。

潘东子抱着高高一摞课本往后门挪，最上面几本突然滑落，周瑾一个箭步上前接住。

“我能行！”潘东子梗着脖子，声音却像被什么哽住。周瑾没说话，陪他走到4班门口，背身挥了挥手。

“‘铁三角’还在！”潘东子冲他背影喊道。

陈瑜选了理科。分科名单一公布，她就匆匆赶去查看，在3班名单里找到了周瑾的名字。她轻轻叹了口气，略带失望地挤出了人群。此前，谢靓特意去找过潘东子，拐弯抹角打听到他们“铁三角”都会选理科。而此刻周瑾却赫然列在文科班中，这让谢靓一时也弄不清究竟是哪儿出了差错。

谢靓挽着陈瑜缓步走回教室，见她一路低垂着眼帘，以为是在埋怨自己，便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歉声道：“真对不住啊，看来我给你的消息不准。”

“没事。”陈瑜摇了摇头，“就算他真选了理科，也不见得就能分到4班。”

“要不我去骂潘东子一顿？”谢靓突然站定，眉头一蹙，“居然给我假消息，自己反倒分到我们班来了。”

“别了。”陈瑜拉住她的手腕，强挤出一丝笑意，“也许他根本没明白你的用意。”

“也是。”谢靓叹了口气，“我套他话时故意绕了好几道弯，就怕他猜到是你要打听……”

“所以不怪你，也不怪他。”

谢靓突然凑近问道：“要是早知道他选文科，你不会真跟着选吧？”

“谁知道呢？”陈瑜停顿片刻，轻声道:“也许吧！”

谢靓看着陈瑜那勉强的笑容，心里明白多半是自己误传的消息让这位死党空欢喜一场，内疚感顿时涌了上来。她想起就在十多天前，当自己把打探来的消息告诉陈瑜时，对方脸上那抹久久不散的笑意。不论最终能否同班，至少从那一刻起，陈瑜心里就埋下了期待的种子，可现实却与憧憬背道而驰，又怎能不叫人失望呢？

陈瑜依然留在4班。她没有去送别即将离开的同学，只是独自坐在座位上，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对她而言，理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却也是最难作出的抉择。她的优势在理科，家人、班主任和死党们都主张她读理科，就连高一那个叫刘凯迪的帅气学弟也特意递来纸条希望她选理科，理由甚至有些搞笑，因为一年后他将选读理科。面对来自各方的劝说或压力，她始终不为所动，直到谢靓带来那个消息，才最终下定决心。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和周瑾做出同样的选择，就有机会分到同一个班。倒不是说同班后一定要发生些什么，但能和他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光是想象就让她感到温暖、感到安心，她期待那种感觉。

一切都落空了。陈瑜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失落，却又无人可以倾诉。她并无责怪谢靓的意思，假如当时自己再勇敢些，假如不去叮嘱她保守秘密，或许得到的消息就会准确些。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假如”呢？

也许，这都是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