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刚过,天气便渐渐闷热起来。纷纷扰扰两个多月的分科总算尘埃落定,转眼会考的阴云又接踵而至。
高中会考,全称为普通高中学业水平考试,通常安排在高二下学期末举行。通过考试即可获得高中毕业证书,算是为这段学业画上一个句号。教育部门设置这项考试,本意是督促学生均衡发展,避免严重偏科。可惜初衷虽好,收效甚微,该偏的照样偏,像周瑾这样的,偏起科来是一点都不含糊。
鲁明志接连召开三次班会,不厌其烦地强调会考的重要性。从“保障教学质量的重要制度”到“毕业升学的重要依据”,再到“准确把握学习状况、改进教学管理”之类的套话,把原本还算轻松的班级氛围搅得凝重如铅。学生们的心态顿时紧张起来,尤其是那些偏科的人,更是如临大敌,仿佛凶神恶煞般的高考就要提前祸害人间了。
这种紧张感与新3班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分科后的教室涌入了许多陌生面孔,人数也增至七十四人,不少人正忙于适应新环境,整体气氛反倒比从前松弛了几分。老3班留下的不足三十人——谢添、肖娜、朱红、吕润玲、李芬芳、廖华、周弘毅等等,其余都是外班转来的新生。除了偶有几个熟识的,比如恰巧分到3班的曹禺,对周瑾来说,大多数人都还只是模糊的印象。作为文科班的新3班,二十个男生淹没在五十四名女生中,多少显得有些势单力薄。这迫使周瑾不得不反思:以往对女生一律敬而远之的姿态,是否该稍稍做些调整了?毕竟如今女生已占绝对多数,若继续保持那种拒人千里的调调,恐怕难免陷入孤立。可该从哪儿改起呢?他沮丧地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毫无经验,一时半会也理不出个头绪,只好暂且顺其自然,既不曲意逢迎,也不刻意回避。
周四上午第三节历史课前,周瑾发现自己的教材不见了。若在往常,他或许就凑合着混过去了,但如今历史成了文科主课,上课没有教材显然不行,他只得临时去别的班借一本。其实,若单纯想借本书,可选的人很多,潘东子和罗通都在理科班,历史对他们已是无足轻重的杂科,学不学也就那么回事。但鬼使神差地,周瑾并未直接去找这两个死党,而是兜了个圈子,托曹禺替他去借一本。
曹禺回了趟4班“娘家”,很快就借来了一本历史书。这本用了近一学期的教材保存得极为完好,浅蓝色的书皮上未有一丝折痕或污迹,看得出主人非常爱惜。周瑾心头突然一紧,直觉告诉他,这多半是某个女生的课本。书皮上没有署名,会不会是她的?他强压加速的心跳,翻开扉页,目光径直落向右下角。果然,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跃入眼帘:陈瑜。
这小子,真会来事!周瑾望了一眼已经回到座位的曹禺,暗暗赞叹。他轻轻捧起书,凑到鼻尖,一缕淡雅墨香幽幽飘来,仿佛还带着陈瑜身上那股清新的气息。他小心地翻动书页,发现不少空白处都留着她作的笔记,字迹工整娟秀,内容详尽完整,单是看这些笔记,就足以想见她听课时的专注模样。历史成绩应该也相当不错吧,怎么没选文科呢?周瑾心头泛起一丝怅然。
借书果然只是个幌子。整节课,周瑾都心不在焉,目光始终粘在陈瑜的课本上。这是自两人那次检查收视以来,第一次有了超越眼神的接触,尽管这种接触只是单向的,陈瑜或许根本不知道书借给了谁,他却从中获得了莫大的慰藉。想到下课铃声一响,这本书就要物归原主,也许今后再也无缘得见,他不由得贪婪地凝视着书上的字迹,破天荒地盼着这节课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还书时,要不要夹张字条?这个念头蓦地从周瑾脑海中闪过。可借书只是临时起意,也没料到曹禺真就给借来了,仓促之间能写些什么?即便写了,陈瑜看后又会作何反应?想起那些被她随手丢进字纸篓的情书,他不由得一阵胆怯。至少现在,他们还能在遇见时默契地对视一眼,那虽不能代表什么,但起码证明她并不反感。周瑾十分珍惜这份微妙的感觉。若是贸然递出字条,恐怕连那瞬间的对视也会失去。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他不敢轻举妄动。
鲁明志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包裹递给周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转身离去。周瑾盯着包裹上写着“内详”的邮寄地址,满腹狐疑。他已许久未与外地朋友联系,这会是谁寄来的?里边又装着什么?邮戳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他费力辨认半晌,才勉强看出“首都”二字。首都?他脑子飞速转动,却怎么也想不起在那么远的地方有什么相识,索性懒得猜测,找来裁纸刀拆开包裹,里面码着一摞厚厚的试卷。仔细翻看,竟是一整套文科高考真题,每科十几二十份,加起来足有百来份。怪不得这么沉,周瑾苦笑一声,这得做到猴年马月?
随试卷一同寄来的,还有个单独封装的信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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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距离我上次写信已是一年光景。这一年,我在新的校园里度过了无数个晨昏,每个清晨的露珠和傍晚的晚霞,都让我想起在一中那段青涩的岁月。
前些日子偶然得知,你选择了文科,依然留在3班,学业又有精进。这个消息让我心头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你看,即便相隔千里,我依然为你的每一个进步而欢喜。
你没有猜出我是谁吧?如今回想当初那些稚拙的心事,连我自己也不禁莞尔。但你要知道,那时的喜欢是真的,我不想在离开时留下遗憾,才冒昧地写下那页信笺。
此刻的我,正身处首都这片繁华之地。这里的天空比湘中更辽阔,霓虹也更璀璨。我想告诉你:湘中只是一个小世界,首都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大世界,只有身在大世界才能实现大作为。像你这样聪明又骄傲的男孩,要勇敢地去迎接属于自己的大世界,你准备好了吗?
我花了许多时间,转遍大大小小的书店挑选了这些试卷,上面或许还沾着京城初夏的槐花香,愿它们化作你永攀高峰的阶梯。
不要猜测我的身份,也不要为此分心。在你的高考落幕前,这将是最后一封信。若缘分未了,我自会告诉你那个藏在时光里的秘密。
C T
98.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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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CT”!
周瑾蓦然想起一年前那封只有半个邮戳的信。当时苦思数日未得其解,他几乎认定那不过是场无聊的恶作剧。随着时光流逝,事情再无后续,他也快忘得差不多了。此刻望着眼前这摞厚厚的试卷,他才恍然惊觉,那不是恶作剧,而是真实存在的牵挂。信是真的,“CT”也是真的。
一股莫名的暖意涌上心头。周瑾从未想过,在遥远的北方竟有个叫“CT”的女孩,正默默注视着他这般落魄的人。他一直认定自己是个倒霉蛋,自从踏入一中校门那刻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与压抑就如影随形。鲁明志和那些优等生、富家子弟构筑的小圈子,始终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他尝试过各种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可那个圈子密不透风,任他如何努力都难以跻身,最终只能与潘东子、罗通这些“落脚子”为伍。这绝非轻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其中一员?在那间方寸大小的教室里,始终盘踞着一条无形的鄙视链,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每个人都能感知它的存在,只是无人道破罢了。像他们这样的人,注定要在这令人窒息的高中岁月里,蜷缩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卑微求生,这是逃不脱的宿命。
眼角微微发涩。周瑾很想对那个叫“CT”的女孩说声谢谢——谢谢她在无尽的黑夜里为自己点亮一盏星灯,在坠落的深井中燃起奋力一搏的勇气,在迷惘的虚无里传递好好活下去的希望。当然,也要谢谢她来自遥远帝都的注视和那份没来由的喜欢……他决定顺从CT的意愿,不再猜测她是谁,认认真真把那摞试卷做完,不枉费她的一番好意。周瑾突然心头一振:自己固然不似她说的那般好,却也未必如想象的那么不堪。偏科虽是要命的短板,却也有旁人不及的长处。与其躲在黑暗里自苦自怜,为何不站在阳光下勇敢面对?
周瑾心底泛起一丝歉疚。CT的真诚令他动容,但他无法回应这份喜欢。并非因为未曾谋面,即便素不相识,他也能想见她定是个灵秀聪慧的女孩。只是,他心底早已藏着另一个身影,那个总在梦里浮现、遇见时会让他局促不安的女孩……
做完几套模拟试卷后,许多人发现会考试题比平时测验简单得多,不过是对基础知识的检验,几乎毫无难度可言。他们渐渐明白,自从分科那天起,一切就只为高考服务。会考成绩只需及格便可,多考一分都是浪费。这样的考试实在没什么压力,也难以让人紧张起来。于是,那根原本绷紧的神经,又渐渐松弛下来。
为检验前阶段会考复习成效,年级组决定组织一场全真模拟考试。考题难度、考场布置、科目顺序及时间安排完全照搬会考标准。为了更贴近实战,六个班分流出一百五十多人到体育馆篮球场集中应考。年级组特别说明:模考成绩不排名、不公示、不通知家长,仅供学生自我评估,以便调整后续复习计划。
周瑾成了分流大军的一员。他抱着“体育馆两日游”的心态,兴冲冲地搬起笨重的连体课桌往楼下走,准备和同样分去篮球场的潘东子、罗通会师。从二号楼到体育馆少说也有一百多米,课桌本来就沉,上面还摞着一尺多高的课本。好不容易抬到体育馆门口,他手臂早就酸了,正想停下歇口气,恰好瞥见陈瑜从门里出来。
她也分流到这儿了?周瑾顿时来了劲,想在陈瑜面前显摆一下,便铆足劲抬起课桌飞奔上台阶。谁知课桌重心不稳,前边两条桌腿猛地撞上阶沿,他又刹不住脚,“扑通”一声,连人带桌摔了个狗吃屎。
本来想逞能,反倒出了个大洋相。周瑾心中大窘,忙不迭爬起身,讪讪地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去捡散落一地的课本。陈瑜冷不丁撞见这一幕,被他这一摔惊得一愣,等缓过神后,站在门口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她见脚边落着周瑾的课本,正犹豫要不要帮这个毛手毛脚的家伙捡起来,却见两个4班的同学正从馆里出来,只好快步离开了。
周瑾的考位离陈瑜隔得乌远八远。好在只要稍有空闲,潘东子和罗通准要凑到他跟前叽叽歪歪。起初他还颇为自得,一边享受着这种近乎众星捧月的感觉,一边暗想总算为体育馆门前那桩尴尬挽回些颜面。可没过多久,他就从这两货滴溜溜乱转的眼珠里瞧出了端倪。
“你俩瞎瞅啥呢?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周瑾抓起笔敲了敲课桌,皱眉问道。
潘东子鬼鬼祟祟凑近,压低嗓门道:“我们是来看妹子的。”
“自个班没得看?”周瑾斜了他一眼。
“大哥,你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罗通抱怨道:“我们班拢共就十来个女生,还他妈个个歪瓜裂枣。”
“我们班也是,一个比一个丑。”潘东子说完发觉失言,赶紧找补,“你家陈瑜除外。”
周瑾眼皮一抬,作势就要削他。体育馆可不是聊这个的地儿。
3班女生多,漂亮女孩扎堆,分到体育馆的就有好几个。周瑾瞧着他俩那没出息的样儿,又好气又好笑,“想看就看吧,你们这些可怜的理科僧。”
“你也别说尽是歪瓜裂枣。”潘东子冲罗通挤眉弄眼,“最近跟你打得火热的那妹子就不错。”
“哦?我怎么不知道!”周瑾猛地转过头来。
“唉,别提了。”罗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女孩知道我们熟,每回找她聊天,三句话不离你。”
“关我什么事?”周瑾吓了一跳。
“她说早就认识你了。”
“谁啊?”
“晏云殊,就那边那个——”罗通朝5班方向努了努嘴。
周瑾顺着望去,只见一个剪着短发、个头高挑的大眼睛女孩正往这边张望,见他看过来,又慌忙别过脸去。周瑾赶紧缩回脖子,吐了吐舌头,“没想到你们那和尚庙里还有这么好看的妹子。”
“这有啥稀罕的?我们班不也有你的梦中情人吗?”潘东子坏笑着往陈瑜那边瞥了一眼。
“矮东子,你能不能别说话!”周瑾脸上一沉。
“装啥装?你敢说对她没意思?”
“没有!”
“没有?”潘东子抱起胳膊,“那你找她借书干嘛?怎么不找我借?”
周瑾暗吃一惊,“……你这都哪听来的?”
“别管哪听来的。”潘东子得意地晃着脑袋,“兄弟劝你一句,喜欢就赶紧的。我们4班光棍多,你还慢条斯理用筷子夹,当心别人直接上手抢。”
周瑾生怕借书的事露馅,故意板起脸瞪了他一眼,转头问罗通,“你刚才说那妹子叫啥来着?”
“晏云殊。”
“看上人家了?”
“看上有啥用,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罗通耷拉着脑袋回道。
“要不要我帮你搞定?”周瑾不怀好意地问道。
“算了吧。罗通嗤笑一声,“你自己的事都搞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