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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补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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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日,高三年级暑期补课正式拉开帷幕。流金铄石的酷暑中,毕业班特有的肃杀之气已在校园里弥漫。

寝室热得人整宿难以入睡,虽怨声载道,却无人敢上达圣听。大家只得掰着手指数日子,巴望这该死的夏天快些过去。所幸鲁明志终是察觉,提请学校破例开恩,将高三寝室从三楼调至底楼。尽管屋里湿漉漉的潮黏不堪,但比起顶楼的蒸烤,到底多了几分心理上的凉意。

整个高三年级的教室从二号楼迁到了四号楼。这栋两层老式教学楼仅有八间教室,校方索性就不再安排其他年级入驻,多出的两间便用作补课或课外活动场地。四号楼坐落于教学区最里侧,后墙与池塘之间仅隔一条狭窄的走道,倒是一处难得的僻静之所。5班、6班被安排在二楼,1至4班则分在一楼。3班和4班这两个数序相邻却如星河般遥远的班级,总算成了隔壁。

陈瑜最近遇上了烦心事。分科后转来4班的男生夏天,不知是贪恋她的容貌还是真的一见钟情,很快就对她展开了猛烈追求。陈瑜向来不乏爱慕者,但多数人只是悄悄递来一封情书,被无视后便识趣退场,既不打扰也不纠缠,事情做得悄无声息。夏天却截然不同,他的追求从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即便得不到回应也毫不气馁。情书如雪片般飞来,礼物变着花样送上,还总是不分场合地凑上来搭讪,闹得全班人尽皆知。他似乎很享受这种状态,仿佛在用这种公开示爱的方式向所有人宣示:陈瑜是他的,谁也不许抢。

夏天虽不算高大,相貌却相当出众。精心打理的小分头下,一张圆润的娃娃脸显得格外俊秀。衣着更是考究,一身名牌穿搭时髦而得体,如同量身定制的限量版,浑身透着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派头。据徐玲打听,夏天父亲以前是湘中县的副县长,后来因犯了事才调到市政协挂了个闲职,虽然实权大不如前,但品级还摆在那儿。更何况夏家在湘中经营多年,背后关系盘根错节,势力依然不容小觑。

陈瑜蹙起眉头。她对官场那些乌七八糟的弯弯绕毫无兴趣,更不在乎夏天家里是什么来头。她只清楚一点:自己打心底厌恶这个整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家伙。最让她头疼的是,对方死缠烂打的追求已经严重干扰了她的学习。更糟糕的是,一些不明就里的人开始传他们的闲话,这种无端流言让她烦不胜烦,却又莫可奈何。

烦心事还不止这一桩。不知为何,高二尚未开学,刘凯迪就提前返校了。某个晚自习后,他在回寝室的路上拦住陈瑜,塞给她一张字条,执意要当面聊聊。字里行间透出的焦灼几乎要穿透纸背,仿佛被拒绝就会活不下去。从高二的第一封情书算起,不到一年时间里,陈瑜已陆续收到他十余次表白:情书、贺卡、示爱的礼物接踵而至,言辞一次比一次直白,情感一次比一次炽热。每次收到他的这些东西,陈瑜都只是淡淡一笑,看完便随手扔进废纸篓。不过,她对这位学弟倒谈不上反感,只觉得他年纪还小,懵懂无知,但那份喜欢虽然莽撞,却也纯粹。更难得的是,他不像夏天那么不知分寸,总是小心在意地保持着距离,也从未给她造成过什么困扰。否则,他也不会连递张纸条都要趁着天黑。

陈瑜自然不会应允刘凯迪的邀约。虽然她心底藏着一个人,却从未认真想过要开始一段恋情,即便真要谈,对象也绝不会是这位学弟。之后几天,陈瑜偶尔会在校园里遇见刘凯迪,他总是怯生生地站在远处,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让她心头不由得泛起一丝隐痛。

倏然,陈瑜想起了隔壁班的那个男孩,那个每次遇见都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男孩,心头蓦地涌起一阵酸涩。自踏入一中校门那天起,她便锁紧了心门,从未想过要为谁开启。可那个男孩偏就这般猝不及防地闯了进来,原以为不过是场寻常的邂逅,却未察觉他不知何时已在心间刻下一道印记。那个并不出众的男孩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让她这般情难自禁,却又不知所起?为了他,陈瑜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拒之门外,只等着他来叩响心扉;晚自习后总是鬼使神差地计算他的时间,只为制造一场“偶遇”;每次踏上回家的班车都会想起那次相遇,只盼着他的身影再次出现;甚至悄悄打听他的选科意向,只为那一线能坐在同间教室的机缘。而那个男孩却始终无动于衷,对她的一往情深浑然不觉。他从未唤过她的名字,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一次驻足,都足以让她满心欢喜。然而两年了,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陈瑜轻轻叹了口气。“若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倒也好……既然无心于我,又何必强求。”可若当真无心,为何每次遇见时,他的目光总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那眼神里分明藏着什么,却叫人辨不清是喜欢还是其他。他给的永远只有耐人寻味的凝视,却从不解释其中的含义。有人说他心高气傲从不与女生往来,也有人说他在外校有个漂亮的女友,更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他钟情的是朱红……他就是这样一个既矛盾又令人捉摸不透的人。

这些问题如同一团乱麻,在陈瑜脑海中纠缠已久。每当被扰得心烦意乱时,她总抑制不住想找他问个明白的冲动,却又异常清醒地告诫自己:不能那么做,甚至连半分痕迹都不能流露。她曾无比笃定地认为,高中时代绝不可能谈什么恋爱,可若是和他呢?这个假设在她心头盘旋过无数次,可能……或许……为他破例一次也未尝不可。

该主动做些什么吗?不!绝不!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陈瑜低头,少女的矜持更让她举步维艰。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不会做。

当高三不容分说地逼到眼前时,周瑾才真正感到一阵强烈的慌乱。他仿佛正在重蹈初中的覆辙——前两年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直到初三才猛然惊醒,尽管当时拼尽了全力,终究还是没能换来想要的结果。如今的处境何其相似。他既懊悔又焦虑,恨自己为何总在火烧眉毛时才幡然醒悟。可逝去的时光不会回头,他只能咬紧牙关,重整旗鼓,死死攥住“心志专一”四字真言,以十二分的狠劲迎战明年七月那临门的一脚。他相信,只要竭尽全力,结局总不至于太糟。

高三生活无疑是焦灼而残酷的,在这酷暑未消的季节里更是平添了几分戾气。数十万年来,人类之所以能在残酷的自然环境中生生不息,很重要的一条经验便是:以一颗坚韧和乐观之心努力适应并改造生存的环境。高三的日子固然苦逼又无处逃匿,许多人便发扬先祖们苦中作乐的生存哲学,在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处寻得一丝欢愉,权当枯燥学业中的些许慰藉。

晚餐后到晚自习前的那段间隙,是难得的放风时间。许多人会留在教室看看电视、聊聊八卦,或是嬉闹一番,借此放松紧绷了整天的神经。周瑾也喜欢利用这段时间写写日记,想想一天的得失,却并不热衷加入他们的闲聊。教室里女生占了大半,又几乎都坐在前排,与他隔着好几排座位。况且分科之后新来的那些面孔,他大多没混熟,聊起来也难免拘谨。

不参与并不代表置身事外,很多时候,他恰恰是被动地成为了教室讨论的话题。当周瑾埋头做自己的事时,总能隐约察觉到那些窃窃私语的女生们不时向他投来目光,仿佛她们谈论的话题与他有关。他莫名其妙地抬头看看,又疑神疑鬼地检查周身,以为自己身上有什么可笑之处。有时突然有人喊他名字,等他停下笔等待下文,对方却又说“没什么……”常常让他摸不着头脑。

自从决定改变与班里那“大半边天”的相处方式后,周瑾不再刻意回避与女生的交往,面对主动搭话的女生也不再是那副白眼翻到头顶的拽样。但他依然不会主动去接近或讨好她们,更不会和她们打成一片,觉得维持表面的和谐就已足够。女生们似乎接纳了他的转变,开始与他聊天、开玩笑。有些女生知道他政治成绩优异,对许多疑难问题常有独到的见解,便不时跑来请教,他也总是耐心解答。渐渐地,周瑾发现,以平常心行平常事,男女之间完全可以建立纯粹的友谊——并非每个女生都是老虎,也不是所有男女关系全是洪水猛兽。从现状来看,他在大多数女生眼中的形象,似乎并不像自己原先所想的那样不堪。这种改变,让他暗感欣慰。

女生们的交头接耳起初还算隐秘,聊多了便不再遮遮掩掩。周瑾也大致可以确定,她们谈论的话题与自己有关——准确地说,是与他跟陈瑜有关。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传闻,让她们难以相信,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腼腆男生,身上竟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她们更无法理解,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也不该有交集的人,之间竟会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八卦之心的驱使下,她们对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充满了好奇:有人想一探究竟却总是欲言又止,有人试图旁敲侧击打探真相,又总被他一顿太极绕了回去。

周瑾表面佯装糊涂,心里却暗暗吃惊。他早已不再否认对那个女孩的喜欢,即便身处高三这般紧迫的节奏中,也无法抑制她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每次相遇,都能为备受煎熬的神经带来片刻欢愉;每当经过4班教室,他总忍不住望向那个埋头苦读的侧影,而后默默为这场艰苦征程增添几分勇气。然而两年来,知晓这份情愫存在的,唯有他自己。那是深藏心底的秘密,从未向任何人吐露,就连那个女孩是否有所察觉,亦未可知。如此隐忍守护的心事,那些女生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听说4班也有许多人知道,他们到底知道些什么?周瑾将过去两年间与她有关的点滴在脑中细细梳理了一遍,确信问题并非出在自己这边。

莫非是她?是她将两人这种若有似无的关系说了出去?不!周瑾摇了摇头。所谓暧昧也好,默契也罢,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臆想,从未得到过她的确认。或许在她心里,这一切根本就不成立,连事实都不存在,又何来泄露之说?即便退一步讲,这种心照不宣的关系确实存在,以他对她有限的了解——那个内敛、腼腆、甚至有些无趣的女孩,也绝无可能主动将这些事宣之于口。

一时半会想不明白的事就不再去多想,不如暂且放一放,说不定哪天自然就豁然开朗了——这是周瑾多年养成的思维习惯。既然弄不清那些女生是从哪里听到的风声,那便不再纠结,反正就算她们真知道了什么也无伤大雅。高三生活如此苦逼,和那个女孩之间,注定什么故事也不会发生。

周瑾对补课以来这十几天的状态颇为满意。虽然那个女孩的身影总会在不经意间掠过脑海,却并未扰乱他平静的心绪和学习的专注。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当人被困在对未知充满恐惧的幽闭环境中时,即便只是一个微弱的光点,也能激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望,使人变得无所畏惧。高三便是这样一个幽闭之所,周瑾正是那个对未来充满恐惧的人,而陈瑜,则成了照亮他的那一点微光。

在客观分析了各科成绩后,周瑾得出这样一个结论:能否考上大学,关键仍在英语,且仅在于英语。英语若能突破,则势如破竹;倘若这关不过,一切努力终将付之东流。高三这一年,他实际上只需专注做好一件事——攻克英语。无论采取什么方式,死记硬背也好,触类旁通也罢,只要能把英语成绩提到班级平均水平,考上一所不算太差的大学,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就在周瑾发愁该如何对付英语时,朱红突然找上门来,约他去池塘边坐坐,说是有事商量。周瑾狐疑地打量着她,本能地拒绝了这个提议。眼下正是晚自习时间,两人摸黑溜到池塘边去,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更重要的是,陈瑜的座位紧挨着窗户,稍一抬头就能将大半个池塘尽收眼底,若是不巧被她看见,不知会作何感想。

朱红似乎看穿了周瑾的心思,撇了撇嘴说道:“那去教研室说,总行了吧?”

“到底啥事,在这不能说吗?”周瑾眉头微蹙,语带警惕。

“关于英语的。”朱红狡黠地眨眨眼,故意卖了个关子。

见她一脸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周瑾半信半疑地站起身。

“我可跟你说,这事对你百利而无一害,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朱红说罢,拽住他的袖口就往外走。周瑾生怕被旁人瞧见不妥,想抽回手又不敢太用力,只好任由她拉着去了隔壁教研室。

朱红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抱在胸前,那架势活像个准备训话的班主任。“有件事我考虑了整个暑假。”她正色道:“你其他科目成绩都还行,唯独英语实在太差。要是能把英语提上来,上大学就是铁板钉钉的事。”

周瑾眉梢微挑,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突然严肃起来的女生,猜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作为英语课代表,我有责任帮你提高成绩,对吧?”朱红挺直腰板,说得煞有介事。

“呃~”周瑾头回听说课代表还有这职责,失笑一声,也拉过把椅子坐下,“你说是就是吧。”

“所以我要说的事就是——”朱红顿了顿,故意拖长音调,“我来给你补课。毕竟,我英语还算拿得出手。”

“啊……”周瑾猛地直起身,不可置信地望向她,一时间不知该惊讶还是感激。

“别紧张,我可是先征得鲁老师同意了的。”朱红补充道。

“你跟他说了?”

“嗯,他很支持。”

“他很支持?”周瑾将信将疑。

“千真万确!”朱红郑重地点点头。

周瑾沉吟片刻,说道:“你说的都对,英语确实是我的心病。你愿意帮忙,我很感激。只是……”他抬眼看向朱红,“现在功课这么紧,补课会占用你太多时间,我怕耽误你自己。”

“这你不必担心。”朱红摆摆手,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其实……我下学期就要转回星城了,而且不参加高考。”她低头整了整衣角,“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一些,爸妈坚持要我出国留学,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你好像……不太情愿?”周瑾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那一丝无奈。

“不情愿又能怎样呢?反正我也拗不过家里的安排。”朱红叹了口气,目光飘向窗外,“他们总归是为了我好。”

“那当然,国外的条件多好。”周瑾宽慰道。

朱红嘴角微微一扬,眼神却黯淡下来,“本来今年就该走的,可我舍不得……3班,也想把高中读完,就硬是推到了明年。”

这一声“舍不得”,让周瑾心头忽地一紧,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悄然涌起。

“反正我不用高考,有的是时间。”朱红说到这突然停住,静了片刻,才轻声问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文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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