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徐玲还要争辩,陈瑜轻轻按住她手腕,勉强挤出个笑容,“我没事了,你们别……”
“真没事了?”谢靓凑近打量着她的眼睛。
“嗯。”
“那……”谢靓欲言又止,“还有个事,可能又要让你头疼。”
“嗯?”陈瑜挑眉看向她。
“高二那个学弟也送了礼物。怕又被你拒绝,偷偷塞到我这了。”
陈瑜满脸疑惑,“他怎么也知道我生日?”
“谁知道咧,有心人自然有办法呗。”
“你干嘛接啊,我不会收的。”
“他硬塞给我,我总不能丢地上吧?”谢靓一脸无奈。
“你不要,可以给我呀。”徐玲歪头笑道:“送是什么?”
“人家送给陈瑜的,我又不能拆,待会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么多喜欢的人送礼物,怎么还绷着张脸啊?”徐玲故意拖长声调打趣。
“用词不当啊!”谢靓瞪了徐玲一眼,伸手戳了戳她额头,“什么叫这么多喜欢的人?陈瑜心里可只有一个人。”
“你们说……他知不知道陈瑜生日,会不会也送礼物啊?”徐玲突然问道。
“我看可能性不大。”谢靓摇摇头。
“唉!真是清风不解风情……”徐玲话题一转,“对了,听说他英语很差,那个朱红正给他补课呢。”
“我也听说了。”谢靓点点头,眼神悄悄往陈瑜身上瞟去。
“不是在教研室就是在楼上空教室,好多人都看见过。”徐玲若有所思,“看来,这两人关系确实不一般呢!”
陈瑜的指尖微微收紧,仍低垂着头,耳尖却轻轻动了一下。
“别瞎说!”谢靓轻轻推了徐玲一把,“他们班都知道这事,听说鲁老头也清楚,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徐玲鼻子里轻哼一声,“就算他没想法,那个朱红肯定有问题。不然干嘛平白无故给他补课?人家成绩好不好关她什么事。”
“说不定人家就是单纯想帮助同学呢?”
“你们啊!”徐玲翻了个白眼,“总把这个世界想得很美好,不信等着瞧吧。”
陈瑜未再搭话,目光穿过摇曳的树影,落在对面3班明亮的窗台上。晚风拂过她的发梢,却吹不散眼底那抹黯淡。
国庆节放假两天,很多人都回家了。周瑾原本也打算回去,自从暑假补课开始就没回过家,掐指一算又是两月。何况天气一天天转冷,他盖的那条毯子太薄,夜里常常被冻醒,再不换床厚被子还真有点扛不住。可朱红主动放弃了回星城的计划,说是要趁着这两天假期,帮他攻克那几个总也掌握不好的难点。见她这么上心,周瑾也不好推辞,只好往父亲单位打了个电话,让他捎床被子来,自己则留下来继续那没完没了的补习。
十一那天注定无法静下心来。周瑾在宿舍和教室转了几圈,都没见着陈瑜的身影,想来她已经回家了。十七岁的生日,她大概会在家里过吧。现在寄贺卡肯定来不及了,那……要不要打个电话?不知怎么,那个早被自己否决的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越来越强烈。不过是打个电话说声“生日快乐”,充其量也就是普通同学间的问候,应该没什么吧?可真的只是普通同学吗?真的只是客套一句那么简单吗?说出去谁信呢!他犹豫着要不要问问朱红的意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一个女孩之间的事,还是别去问另一个女孩的好,不然很容易搞出问题来。
周瑾这么翻来覆去地想着,不知不觉已是傍晚。朱红早就注意到他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测验试卷也做得稀巴烂,几次问他怎么了,他却总是含糊其辞,没一句实话。原本晚自习还要接着补习,但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朱红心想,与其硬逼着他学,倒不如放一晚假,让他自己调整调整。
“要不今天就补到这,晚上休息。”朱红合上课本,抬眼看向他。
“真的?”周瑾眼睛一亮。
“真的。”
“感谢朱大小姐垂怜!”周瑾腾地站起身,把笔往桌上一甩就要走人。
“哎——”朱红哭笑不是,“你干嘛去?”
周瑾一愣,是啊,干嘛去?这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他一时有些发懵。要不去找找罗通或潘东子,那俩小子要是没回家,就去“红月亮”逛逛?但这种事哪能让朱红知道呢。
“呃……还没想好。”周瑾挠了挠头,眼神飘忽。
“那正好。”朱红双手背在身后晃了晃,“陈姨放假了,我今晚没饭吃,你请客?”
“啊?”周瑾表情一僵。
“这么小气?”朱红见他不情不愿的样子,嘴唇微微嘟起。
“谁小气了,你想吃啥?”
“随便。”
“‘随便’好吃吗,哪有卖的?”
“少贫嘴。”朱红眼波一转,“我家楼下那家菜馆味道还不错……”她说的“家”,指的自然是在湘锰六公司租住的那套房子。
“那就走吧,朱大小姐。”周瑾夸张地做出个请的手势。
夕阳西下,晚霞似火。朱红步履轻盈地走在前面,神清气爽;周瑾却缩手缩脚跟在后头,生怕遇见熟人。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一前一后出了校门,穿过马路,向六公司家属区走去。虽说周瑾如今调整了对女生的态度,与朱红走得近也纯粹是为了补习英语,本不该像从前那般顾忌,但或许是长久以来的自信缺失,又或是在这类事情上始终未能完全克服的心理障碍,让他在这暮色渐浓、空气中飘荡着暧昧色调的时刻,跟在一个漂亮女孩身后亦步亦趋,仍感到浑身不自在。
那家名叫“湘味小菜”的饭馆,毫不起眼地开在朱红家前边那栋楼下。烟熏火燎的玻璃门里,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映照着墙上泛黄的明星海报。一个圆不溜秋的胖女人正懒洋洋地倚在吧台里打盹。几张简陋的餐桌旁,稀稀落落坐着三五个食客。一股呛人的油烟味从门缝钻出来,周瑾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怎么,嫌弃啊?”朱红斜睨着他。
“哪能啊!”周瑾摸了摸鼻尖,“这不是给我省钱嘛。”
“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油嘴滑舌了?”朱红伸手就要戳他。
周瑾躲开她的手指,“你常来这儿?”
“怎么,不行啊?”
“难得朱大小姐如此体察民情。”周瑾调侃道。
“这你就不懂了吧。”朱红略带得意地说道:“那些高档菜馆尽是花架子,真正的美味都藏在巷子深处。你别看这儿不起眼,菜是真的好吃。”
“高档馆子我是没去过。”周瑾故作深沉地摸着下巴,“不过倒是发现朱大小姐原来是个吃货。”
“去你的!”朱红笑骂一句,领着周瑾进了店,同胖女人打过招呼,便拣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菜单油腻得发亮,几乎粘在桌上,朱红却浑不在意地抄起来,随手点了几样。闲话间,热气腾腾的大盘菜就已上桌,虽说卖相粗犷,却充满了烟火气,扑鼻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一阵风卷残云后,两人吃饱喝足,周瑾起身去吧台结账,胖女人却笑眯眯地摆摆手,说朱同学早就结过了。他诧异地回头,只见朱红翘着二郎腿,正冲他得意地眨眼睛。
“什么意思,不是说好我请吗?”周瑾不解。
“我又没买单。”朱红笑着解释,“估计是陈姨把这两天的饭钱提前放店里了。”
周瑾学着她的样子撇撇嘴,“这下好,客没请成,反倒欠你一顿。”
“先欠着呗,有你还的时候。”朱红站起身,朝油烟缭绕的厨房指了指。两人捏着鼻子穿堂过屋,从后门钻出去,没几步就到了她家楼下。
“你快上去吧,我回去了。”周瑾说着就要转身。
“楼道灯全坏了。”朱红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我一个人上去有点怕……”
“那你以前怎么上去的?”
“每次都是陈姨下来接我。”朱红说着瞅了瞅漆黑的楼道。
“你看都这么晚了,家里又没别的人……”周瑾挠了挠后颈,话没说完就咬住了舌尖,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两下。
“喂!”朱红猛地抬头瞪着他,脸颊微微鼓起,“我只是让你送上楼,又没叫你进屋里。”她故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眼睛瞪得溜圆。
“……”
“真是小心眼!”朱红气得跺了下脚,扭头就走。
“哎……”周瑾话到嘴边却卡了壳。
“不要你送了!”朱红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身影很快被楼道口的黑暗吞没。
楼道里黑得像泼了墨,窗外漏进的几缕微光勉强描出扶手的轮廓。周瑾伸长脖子往里探了探,却连台阶都看不清楚。他猛地想起朱红是个近视眼,偏偏刚才又没戴眼镜,心里不禁有些自责。他往后退出几步,仰起头数到她家的窗台,暗想就在这待一会,等她房里灯亮了再走。
朱红摸黑回到家,鬼使神差地没去开灯,反而猫着腰溜到阳台往下张望。见周瑾还傻站在楼下,心里那股怒气才稍稍消了些,不由得暗骂这矫情鬼,早都说了对他没意思,还摆出副防贼似的架势。她突然灵光一闪,蹑手蹑脚地退回屋里,拉开房门摸到楼梯间,掐着嗓子朝窗外“啊——”地尖叫一声。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周瑾打了个激灵。听出像是朱红的声音,他慌忙冲漆黑的楼道里喊道:“朱红,是你吗?”
朱红在楼上听得真切,却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周瑾又喊了两声仍不见回应,顾不得多想便冲进楼里,一步两级地往上蹿。刚到三楼拐角,猛地撞见一道黑影直挺挺戳在楼梯口,惊得他急忙刹住脚。
“朱红,是不是你?”周瑾壮起胆子喊了一声。
“哈哈哈……”朱红终于憋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周瑾这才反应过来被她耍了,气不打一起来,“无聊!赶紧回屋去。” 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跑,脚步声咚咚响得整层楼都在震动。
刚进校门,周瑾就撞见罗通正鬼鬼祟祟往外溜,便一把拽住他问道:“上哪去?”校门口的路灯坏了两个,他又窝着火,没注意到罗通身后几步开外还跟着个高挑的身影。
“红月亮。”罗通压低声音,眼角却不住地往身后瞟。
周瑾眼睛一亮,“潘东子在不在?叫上他一起。”
罗通一脸鄙视地朝他使了个眼色,瓮声瓮气说道:“哥们,这就是你不懂事了啊!”
周瑾这才瞥见跟在他身后的是晏云殊,顿时恍然大悟,“你们玩,哥不打搅。” 他边说边往后退。
“一起去呗?”晏云殊倒是落落大方。周瑾却连连摆手,冲罗通竖了个大拇指,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按照年级组的安排,国庆假期结束后将立即组织九月份月考。这种考试频率在高一高二是从未有过的,进入高三后,学校每月都会安排一次完全比照高考的模拟考试,俗称“月考”。
周瑾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压力。除了早已习惯的紧张与压抑,更多的是对前途的迷茫和恐惧。他似乎已经预见到这一年即将面临的困境:短短十个月内,他必须在一条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完成一场足以改变人生轨迹的蜕变。每念及此,他便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更痛苦的是,真正的困难不仅在于学业的重负,更在于他必须时刻禁锢那颗日渐成熟的心,不容它有任何非分之想。某些渴望明明触手可及,对方或许也在等待他的回应,他却不得不狠心推开。这种清醒的自我割舍,比任何挫折更令人煎熬。他只能反复说服自己:只要考上大学,哪怕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又何惧这一点心伤?待到金榜题名时,失去的或许会以更好的方式归来。既然如此,何不咬紧牙关熬过这一年,去迎接那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月考放榜前夕,鲁明志特意把周瑾叫到教研室,拍着手里的成绩单,眼角笑出了褶子,“好小子,这次可真是□□啊!”
周瑾满脸狐疑地打量着鲁明志,老头平时很少夸他,可这话听着又不像是挖苦。他正暗自琢磨,对方已乐呵呵地把成绩单塞进他手里:3班第二十二名,入学以来考得最好的一次。
“你这两个月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证明只要心志专一,就一定能出成绩。”老头圣心大悦,把周瑾结结实实夸了一番,最后意犹未尽地说道:“明年我们班总要考上三四十个,照这势头,你肯定得占一个。”
这次英语考试,周瑾听了朱红的叮嘱,破天荒地没去偷看邻桌的答案,成绩出来竟也拿了七十六分。虽然按一百五十分的卷面分值,离及格线还差得老远,却已让他欣喜万分,毕竟这是迄今为止凭真本事考出的最高分。他捏着卷子反复确认,眼前不由地浮现出朱红板着脸训话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就扬了起来。
正当周瑾洋洋得意时,教室里大多数人却耷拉着脑袋。这次月考成绩普遍不理想,谁也高兴不起来,唯独鲁明志背着手站在台前,悠然自得,似乎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班会持续了整整一节课,鲁明志敲着讲台强调,这次月考失利未必不是好事。3班学生的构成复杂,困难家庭的孩子个个要强,独生子女又多是温室里的苗,不经历几次像样的摔打,哪来一颗坚韧的心迎战高考?月考既是一次检测,也是一场淬炼,关键是要尽快振作,以更饱满的状态备战下一场。
“现在摔几跤,高考才站得稳!”鲁明志的粉笔重重戳在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