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正式开学后,校园里重新焕发生机,连续三天的秋雨终于驱散了肆虐多日的“秋老虎”,天气一下子凉爽起来。年级组把高三的早操地点换到了四号楼前的空地。说是空地,其实大部分区域都被左右两个花坛占据,只剩下楼体与花坛之间的狭长过道,以及连接三号楼的柏油小路。这点有限的空间早被一楼四个班级占得满满当当,楼上的两个班只好挤在走廊或楼梯间凑合。
每天出操时,4班的人沿着楼前过道依次排开,3班则需穿过4班的队伍,才能到达花坛之间的柏油路。周瑾所站的位置,恰好与过道上的陈瑜迎面相对。这一站,让一贯懒得出操的他突然精神抖擞,全然不见往日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当然,他的心思哪是在做操,注意力早被对面的陈瑜吸引,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方。陈瑜也含蓄地回应着他的注视,这样的对视看似随意,实则暗藏心意,目光中少了从前的羞涩闪躲,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周瑾越来越确信,陈瑜心里或许是有他的,否则怎会有这般情意绵绵的对视?两年间他们不曾交谈过只言片语,可在这无穷无尽的对视中,倾诉的又何止万语千言。周瑾深深沉醉于这种微妙的情感交集,沉溺在那欲拒还迎、欲语还休的目光里难以自拔。
又是数日秋雨连绵,为原本清爽的天气更添几分凉意。老樟树的黄叶不时飘落,沾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与雨水混杂成一片狼藉。周瑾感到脑袋发沉,鼻涕也止不住地流,许是近来早晚温差太大,又或是寝室的铺盖没来得及换季,总之,他感冒了。因担心传染朱红,他商量着把英语补习暂停两天,随后又跑去医务室,想开点药对付过去。就在校医去隔壁取药的间隙,周瑾无意间瞥见桌上一摞表格,上边那页贴着张熟悉的一寸登记照,顿时好奇心起。他明知如此“窥探”似有不妥,却仍按捺不住凑上前去。那是4班的学生体检表,陈瑜的那份正好摆在最上面。他心头微动,一目十行,将她的身高、体重、生日,连同家里的电话号码,一一记在心里。
周瑾如获至宝,一回教室就赶忙从课桌里翻出日记本,一笔一画地将记下的信息仔细誊写上去。反复核对两遍,直到确认无误,才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这次意外收获让他沾沾自喜,原本昏沉的脑袋似乎轻松了许多,连感冒也仿佛好了大半。
陈瑜的生日是十月一日,与国庆同日。
周瑾掰着手指一算,距离十一还有八天,思绪顿时活跃起来。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国庆节学校会放假吗?她会在哪里过生日,是留在学校还是回家?要不要表示一下,送张贺卡或者打个电话?如果表示了,她会有什么反应?是欣然接受,还是把我拉进黑名单……
陈瑜对他究竟是怎样的态度?周瑾始终不敢妄下定论,总是在对她的肯定中不断自我否定,又在一次次的自我否定中顾忌一个不确定的可能,而那个可能偏偏与他心底的期待相去甚远。于是两年过去了,他依旧未能确认自己想要的结果。其实,他过于谨慎了。只要胆子再大一点点就该明白,但凡心里装着一个人的女孩,目光所及之处,只会是她钟情的那个男生,而绝不会流连于无关的旁人;只要观察再细一些些也能发现,那个总爱低头走路的女孩,不过是以这样的姿态躲避路人的视线,唯有在遇见对的人时,才会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还不够明显吗?
周瑾心里多少是有点数的,否则与她的对视也不可能持续那么久。只是内心的不自信,加上对她信息的极度匮乏,始终困扰着他做出正确的判断。诚然,不敢确认陈瑜的心思只是一方面,更有一道紧箍咒——那个“高中不谈爱情”的誓言,也无时无刻不在束缚着他。身陷这般水深火热,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两年都熬过来了,哪能在最后关头还想着谈什么恋爱?
何况,真正喜欢一个人,至少应该是不自私的。周瑾心里明白,不管采取什么行动,都不能只想着自己,更要顾及她的感受。送张贺卡或打个电话并不难,可她该如何应对?会不会手足无措?会不会影响学业?要知道,她已是踏进大学保险箱的人,若因自己一时冒失而搅乱了这一切,他岂不成了罪人?
要不,就这样吧。也许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把她的生日默默记在心里,若是有缘,等到明年今日,再亲口对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但愿能有这样的机会。周瑾心里暗自祈祷。
“这两天不够专注啊,在想什么呢?”朱红发现周瑾又在走神,不禁眉头微蹙。
虽然决心已下,周瑾却仍忍不住想起那件事。白天上课倒也还好,晚上的补习毕竟氛围轻松些,趁着朱红琢磨如何讲透某道题目的间隙,他的思绪又飘到了陈瑜生日的事情上。
周瑾生怕被朱红看穿心思,只尴尬地笑了笑,却未接话。可朱红何其敏锐,很快便从他躲闪的眼神中捕捉到异样,也大致猜到了这异样的来由。
“你这些试卷质量不错,哪来的?”朱红试探着问道。
“汉城一位亲戚帮忙弄的。”周瑾瞄了眼她手里那张刚讲完的试卷,没敢说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送的。
“卷子做得还行,时间也还早,要不我们聊会天?”朱红放下试卷,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好!”见她难得放松一回,周瑾整个人往椅背一仰,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说吧,聊什么?”
朱红双手托住下巴,“就聊我最近听到的……一件与你有关的事。”
周瑾没有接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朱红,示意她继续。
“女生宿舍每晚都在聊你和4班那个女孩的事,知道吗?”朱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啊?”周瑾浑身一激灵,猛地坐直,“不、不知道啊……”
“她们都说那女孩喜欢你,是真的吗?”
“等等……”周瑾抬手打断,“你又不住宿舍,怎么知道的?”
“不住宿舍就不能知道?”朱红身子往前凑了凑,“别打岔,到底是不是?”
“我哪知道……应该没有的事吧。”周瑾一时摸不清她的用意,只想打个马虎眼搪塞过去。
“那你喜欢她吗?”朱红却紧追不舍。
周瑾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书桌对面。
“喜欢,是不是?”朱红歪着头,笑嘻嘻地追问。
“这……”周瑾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虽然不确定你有多喜欢。”朱红捡起笔,轻轻点着下巴,“但我敢肯定你心里有她,对不对?”
周瑾的指尖在书桌上不安地敲击着,留下一串细碎的声响。
“默认就是承认咯。”朱红笑靥如花。
“强词夺理!”周瑾抓起课本作势要扔。
“听说那女孩挺喜欢你的。”朱红突然收起笑,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女生都很矜持,你要是有心,还得主动些才行。”
周瑾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这与他预想的情节相去甚远,却又不好直说,只得半开玩笑地抱怨,“你这人怎么这样,一边盯着我补课考大学,一边又怂恿我去追女孩。真要追去了,哪还有心思学习?”
“谁说谈恋爱就一定耽误学习?”朱红一本正经,“两个心心相印的人相互鼓励,一起考上大学的多了去了。”
“我这样的‘落脚子’谁会喜欢哦。”周瑾自嘲地摇摇头,“算了,聊点别的。”
“谁说的!”朱红停顿片刻,故作神秘地问道:“我们班好几个女生暗恋你,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越说越离谱。”周瑾耳根一热,“还好几个呢,好几个是几个?”
朱红竖起三根手指,“光我知道的就有这些。”
“鬼才信,你还不如说你暗恋我……”话一出口,周瑾自己先愣住了。一直以来,与朱红相处时他都小心翼翼地回避着某些话题。今天不知是不是脑袋被门板夹了,突然蹦出这么一句。发觉失言后,他连忙咬住下唇,暗骂自己怎么如此口无遮拦。
朱红先是一怔,随即咯咯直笑,“你想得美!”她抓起课本朝周瑾扔去,“我可一直把你当哥看的。”
周瑾闪身躲过,也跟着干笑两声,极力掩饰脸上的尴尬。
“说正经的。”朱红笑过之后,认真说道:“听说4班有个公子哥追她追得挺凶,你要真喜欢可得抓紧了。”
“都说了没啥喜欢不喜欢的,你咋就这么关心咧?”周瑾白了她一眼。
“因为——”朱红拖长音调,俏皮地眨眨眼,“你是我哥啊,找嫂子的事我能不关心嘛!”
“打住。”周瑾又好气又好笑,“我啥时候成你哥了?”
“怎么,你不乐意?”朱红微微前倾,眯起的眼睛突然凌厉起来。
“哪敢啊!”周瑾作势拱手,“就怕高攀不起朱大小姐。”
“拜托!又不是谈婚论嫁,有什么攀不攀的?”朱红难得展露一回富家小姐的任性,“我说是就是。”
周瑾故意摆出一副嘚瑟的神情,“看在天天给我补课的份上,答应你了。”
“我们这算结拜吗?”朱红突然眼睛一亮。
“结拜你个头啊,兄弟才叫结拜懂吗?”
“那兄妹叫什么?”
“兄妹、兄妹……那叫拜堂。”
“哈哈哈……”
连绵的阴雨,让夜色来得比平时早了许多。陈瑜匆匆吃过晚饭,回寝室把这两天换下的衣服洗了,一直忙到晚自习预备铃声响起。她像往常那样低着头快步往教室赶,经过苗圃时,一道黑影忽地从门后蹿出,“嗖”地挡在她面前。
“啊——”陈瑜惊得倒退半步。
“别叫,是我!”对方慌忙压低声音。
借着昏黄的路灯,惊魂未定的陈瑜认出那是夏天。她定了定神,语带愠怒,“你干什么——”
“嘿嘿……”夏天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个扎着缎带的小礼盒,满脸堆笑递到她面前,“陈瑜,生日快乐!”
“跟你有什么关系?”陈瑜眉头一皱,别过脸去。
“别这么冷淡嘛。”夏天不管不顾地就要把礼盒塞进她手里,“一份心意而已,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心意领了,礼物不能收。”陈瑜双手挡在身前,连退两步转身就要走。
夏天却突然横跨一步挡住去路,耍起公子哥的性子,“不收就不让你走。”
“你别胡闹好不好!”
“就一个小玩意,至于吗?”夏天晃了晃礼盒,“我又没别的意思。”
“你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吗?”陈瑜深吸口气,直视他的眼睛。
“哦?”夏天嬉皮笑脸地凑近,“那你说我啥心思?”
“不就是喜欢我吗?”陈瑜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我不喜欢你!”说完就要绕开他。
谁知夏天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他们都说你喜欢3班那个姓周的,是不是?”
“松开!”陈瑜板着脸吼道。
“是不是真的?”夏天却不依不饶。
“你弄疼我了!”
夏天一愣,这才发觉自己攥得太用力,慌忙松手,“对不起,我……”
“我喜欢谁是我的事。”陈瑜揉着泛红的手腕,硬生生压下怒火,“你再这么胡来,别怪我翻脸。”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自习还未开始,教室里吵吵囔囔。陈瑜从抽屉里胡乱摸出本笔记,闷不作声地翻看,却连个标点符号也看不进去。苗圃前的那一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夏天的纠缠近来变本加厉,而方才的逾矩举动,已经彻底越过了她所能容忍的底线。按说,她本可以去周兴发那儿告上一状,但骨子里的倔强,让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轻易求人。何况身为团支书,为这种事找班主任告状也有失身份。她只能将这股郁气生生咽下,却越憋越恼,越恼越觉委屈,眼眶也渐渐泛起潮意。
本来,谢靓有个小小的惊喜要转交给陈瑜,可见她这副神情,便知定是遇到了糟心事,也顾不得那个惊喜了,连忙上前询问。谁料陈瑜一见谢靓,憋了许久的委屈决堤般涌出,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直往下掉,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谢靓见教室里人多眼杂,悄悄朝徐玲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挽着她来到池塘边的石凳上坐定。
陈瑜咬着嘴唇沉默许久,才将苗圃前的遭遇一一说出。徐玲听罢,撸起袖子就要去找夏天理论。谢靓急忙按住她,一边安抚这个,一边劝解那个,好说歹说才让两人渐渐平静下来。
“要我说,这算甜蜜的烦恼呢。”谢靓托着腮帮子轻笑,“你就用对付其他追求者的法子应付夏天呗,毕竟喜欢你又不是他的错。”
“喜不喜欢随他,但骚扰我就不行!”陈瑜余怒未消,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谢靓拍拍她肩膀,“放心,被你今天这么一吼,我赌他再也不敢了。”
陈瑜微微颔首,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吼两句就完事了?”徐玲却仍不服气,“那混蛋都敢动手了,我看他就是皮痒欠收拾。”
“别看夏天整天吊儿郎当的,对陈瑜倒是真上心。”
“那又怎样?人渣披张羊皮就不是人渣了?”徐玲一脸不屑。
“别这么说。”谢靓摆摆手,“他就是让家里给惯的,情商低了些,本性不坏的。”
徐玲眼睛一瞪,“奇了怪了,你今天怎么老向着他说话?”
“就事论事嘛。”谢靓耸耸肩,“这事虽是他不对,但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