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春意阑珊 > 第20章 抉择

第20章 抉择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今年的校运会比往年来得晚了些。周瑾报了两个中长跑项目,这是高中三年的最后一次,他不想错过。可鲁明志发了话,今年班里既不设服务台也不组织拉拉队,有比赛的去比赛,没比赛的一律留在教室自习。此话一出,周瑾顿时心生反感。全班统共就十个人报名,哪个不是冲着为3班争光去的?学习这么紧张还参赛,谁又图什么了?没想到老头竟说出这种话。不过琢磨一阵后,他也就明白了:老头眼里只有分数和升学率,至于一个狗屁运动会能拿什么名次,压根无关痛痒。他动了弃赛的念头,可弃赛又不是他的风格。转念一想,就权当锻炼身体了,再亮眼的成绩不也得靠一副好身板撑着么?

于是,周瑾重新拾起荒废许久的晨跑。每天天光未亮,他便迎着微凛的寒风在操场上肆意狂奔,让多巴胺的快感冲刷全身,也借此宣泄心头郁积的压抑。某个寻常的清晨,跑完步后,他照例去了趟教学楼旁的卫生间,之后又拐到长廊边的清洗间洗脸。正当他将头伸到水龙头下,任由冰凉的水流冲刷发烫的脸颊时,忽然察觉一个轻盈的身影停在了门口。那身影显然没料到里面有人,脚步一顿,略微迟疑,却还是迈了进来。周瑾抬起头,撩开水珠飞溅的发梢望去——竟然是她,那个早已悄然占据他心房的女孩。

真的是她!周瑾心头一颤,几乎要怀疑是自己的幻觉。而她那双似嗔似怨的眼眸,分明盈满说不清的期待,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这样的场景,在周瑾的梦里早已不知上演过多少次。他时常幻想:茫茫人海,他们不过是最寻常的陌路人,唯有交错瞬间那不易察觉的眼神,才能泄露心底隐藏的秘密;倘若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又会是怎样的场景?而今梦境不期然地撞进现实,他竟一时分不清是幻是真。水珠沿着眉骨滑落,心跳声震耳欲聋。此刻是该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还是鼓起勇气打破这两年来心照不宣的沉默?

连偷偷蜷在墙角的那丛青苔,仿佛都嗅到了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暧昧。周瑾僵立在水龙头旁,陈瑜静静地站在门口,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哗哗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望着陈瑜,陈瑜也望着他。她的脸上除了略显忐忑,看不出多余的表情,可所有未说之言都从那双含怨的眸子里流淌出来。怎么办?周瑾脑中嗡嗡作响,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他的手无意识地拨弄着水龙头,水流时而调小,时而又被拧大,如此反复几次后,他猛地关紧阀门,低着头从陈瑜身旁快步掠过。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逃,只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在催促他离开。这本该是梦里才有的契机——他大可以打个招呼,甚至说上两句,她一定会有所回应。可最终他什么也没做。这不是理智的选择,而是源自骨子里的怯懦,是经年累月的自卑在他血液中刻下的本能。

回教室那几十米的路,周瑾走得格外漫长。他几次忍不住回头,陈瑜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那目光如一丛荆棘,扎得他心口生疼,失落与愧疚在胸腔里翻涌。她分明在门口犹豫过,却仍然鼓起勇气走了进去;而自己呢?胆小如鼠,竟像个懦夫似的逃开了。是否可以说,她已在主动靠近,而他却在仓皇退却。若是就此错过,往后再无交集,那今日这场怯懦,足以令他懊悔半生。

那一刻,周瑾意识到,他那道看似固若金汤的所谓防线,在陈瑜面前终会不堪一击。

如果说前一天的偶遇只是巧合,那么仅隔一日又在同一地点相遇,就再难用巧合来解释了。第二节课下课后,周瑾去了趟卫生间,随后又拐到那个清洗间洗手。他吹着口哨,脚步轻快地蹦到门口,里面却忽地闪出一道身影,两人只差毫厘就几乎迎面撞上。慌乱之间,他虽未看清对方的脸,但两年来的直觉告诉他,那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是昨天在这里遇见的那个人,那个仅仅一次偶遇就再也无法忘记的她。

没有预想中的撞个满怀,两人倏忽一个错身,周瑾走了进去,陈瑜走了出来。他匆匆洗了把手,随即离开清洗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一路走回教室。陈瑜如同昨日的他那般数次回头,眼中写着同样的疑惑:为何昨天方才在此偶遇,今日一切又在重演?

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到了该做点什么的时候?

周瑾对昨天的仓皇逃离懊悔不已。当然,他懊悔的并非没跟陈瑜打招呼,而是不该那样夺路而逃——至少该让她先走才是。那样慌不择路地跑掉,不仅显得怯懦,也十分失礼。但他依然坚信,尽管错过了一次绝佳的机会,在当时的境况下,走开或许仍是最好的选择。若因这次偶然,改变了事情原有的轨迹,很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而那个后果,多半不会太好。周瑾只能在心中默念:我一直将你珍藏在心底,因为有你,我从未对其他女孩动过丝毫杂念。我也确信你对我的情意,但在高考前,我绝不能向你吐露心声。请原谅我必须守住这最后的防线……

在随后的几天里,周瑾心里总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学习的劲头明显松懈,甚至对课业生出了几分厌倦。他猜测或许是近期备战校运会的缘故——几乎每个清晨都要在操场跑到大汗淋漓才罢休,过度的体力消耗导致了精神上的萎靡。若只是这个原因倒也好办,稍作调整便能恢复;可他真正担心的是,这种心烦意乱会像上次绯闻风波时那样,形成“厌学”的周期性循环。若真如此就麻烦了,一个循环下来,不知要耽误多少工夫。晚自习补课时,他向朱红透露了这个困扰。她笑着宽慰许久,劝他不必庸人自扰,不如停跑两天看看效果。果然,周六早上他蒙头睡到临近上课,当天精神便焕然一新,心情也随之明朗起来,看来确实并无大碍。

周日,朱红要回星城办理出国手续,便没安排补课。周瑾一觉睡到七点多,寝室里仅剩的四个男生也都如此。原本还担心这么晚去教室,会被一向勤奋的女生笑话,没想到推门一看,教室里竟空无一人。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她们一个个睡眼惺忪地晃进来,原来这些家伙偷起懒来,比男生还过分。

教室里的电视机被电教室收走了,等于是剥夺了这群苦逼高三生最后的一点快乐。他们忿忿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接受这个扯淡的事实。但大家已经习惯在不上课的时间里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既然没电视可看,只好自己找点乐子。女生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拿周瑾打趣,不管什么话题,绕来绕去总能绕到他头上,最后免不了要把他调侃一番。周瑾也算是渐渐明白了,女人真是蛮不讲理的动物,跟她们打交道注定占不到便宜。有些女生说起风凉话来那叫一个起劲,而他只是稍稍回句嘴,对方的脸立即就垮了下来。总之,她可以无所顾忌地开你玩笑,你却必须小心在意管好自己的嘴巴。这就有点不好玩了。既然都是开玩笑,又何必计较谁笑话谁?当然,他也知道女孩子的自尊心要强一点、脸皮要薄一些,但也不至于这么难伺候吧!想想还是算了,自己本来就不是块讨女孩欢心的料,以后还是保持距离的好,免得彼此脸上不好看。

上午跟几个女生闹了点别扭,周瑾心里老大不痛快,还没到饭点就提前溜去食堂,却在半路碰到潘东子。两人闲聊几句,便约着去外面改善伙食。周瑾说很久没跟罗通那死胖子吃饭了,于是跑去5班教室找人。没想到那家伙正跟晏云殊躲在后面角落里打情骂俏,一见有人喊吃饭,自然得把她也带上。这下倒好,四个人往那一坐,周瑾就浑身不自在起来。以前他们三个一块吃饭时,那叫一个风卷残云,三下两下就收拾一碗。可现在桌上多了个陌生女孩,他说什么都觉得别扭,好半天才吃了一小碗,就再也咽不下去了,结果饿了一下午肚子。晏云殊还偷偷问罗通:“你们那个周瑾吃饭怎么那么秀气?”

到了傍晚,周瑾实在气不过,特地跑去找罗通数落了一通,警告他以后吃饭不准带女孩,“害得大爷我喝了半天西北风”。罗通丝毫没含糊,当即一顿回怼:“明明是你闷骚,见到好看的女孩就装斯文,活该被饿死……”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一股来自北方的寒潮长驱直入,人们纷纷换上厚实的毛衣,裹紧衣领抵御凛冽的寒风。周瑾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家了,生活费和换季衣物都由父亲按时送到学校。五号那天,曹禺过来约他一同回家,他正犹豫要不要回去看看,见有人相邀便不再多想,草草收拾就登上了回丰镇的班车。

毫无征兆地,周瑾在车上遇见了陈瑜。记得去年十月某天,他们也曾在这班车上偶遇,当时的一情一景、一颦一笑依然历历在目。没想到时隔一年多,竟又在这样的场合与她重逢。

与上次不同,这次是陈瑜先上的车,周瑾和曹禺却是在站外拦的车,上去时已经没有空座,只得挤在驾驶位旁的油箱盖上坐着。不过这位置倒也不错,整个车厢尽收眼底。周瑾与陈瑜四目相接,她眼中少了去年那份青涩的闪躲,目光如水般澄澈柔和,眼波深处流转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心绪,像是欲说还休的迟疑,又似暗藏千言的沉默。在周瑾看来,那分明是期盼与幽怨的交织,仿佛这一刻她已等待了许久。他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温热的爱怜,指尖不自觉地微微颤动,像是要触碰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情意。

车厢微微摇晃,光影在陈瑜脸上忽明忽暗,衬得她的神情愈发朦胧而动人。若不是身边坐着曹禺,若不是车厢里挤满了陌生人,周瑾几乎要不顾一切地迈步上前,轻轻拂去她眉间那抹浅浅的愁绪,然后对她道一声:你好啊……

像是初次相识,又像是久别重逢。

车到丰镇,周瑾跟着曹禺起身下车。走上街道时,他念念难舍地回头望向车上的女孩,仿佛在无声地道别。陈瑜直起身,将头轻轻靠在前排椅背上,默默注视着他的背影,心底随着他的每一步远去而怦然跃动。周瑾已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想象那张脸上一定写满了眷恋与温柔。他不知道此刻的陈瑜在想些什么,但他确信她心中所念定与自己相同——他已深深恋上这个女孩,而她似乎也正好喜欢自己。一抹甜蜜的悸动充盈心间,即便只有邂逅那一次的缘分,这个叫陈瑜的女孩,也必将成为他生命中最难忘的身影。

只在家里待了一天,周瑾便匆匆返回学校。暮色渐沉时,他在食堂又一次遇见了陈瑜。四目相对,心里翻涌起说不出的滋味,他几乎按捺不住要走上前去,真的只差一点点就迈出了那一步,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拽住。他知道那不是理智,早在目光相接的刹那,理智就已经土崩瓦解。昨日车厢里陈瑜倚着椅背目送他的画面,像烧红的烙铁印在脑海,灼得他终日魂不守舍。下午在丰镇等车时,他险些抓起电话拨通她家的号码,想把这两年淤积的心事统统倾吐出来,哪怕说完后,世界就此崩塌也在所不惜。可他终究没有。他原以为自己已足够坚韧,却在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知是何缘由,周瑾明显感到,这段时间里每当他心防最为脆弱的时候,总会在最不经意的场合遇见陈瑜。那份原本还能勉强克制的爱恋,如今再也不愿受到束缚,宛如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看似平静,深处却早已岩浆奔涌,不知何时便会轰然迸发,震颤四野。一个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愈发清晰:与其放任这颗躁动不安的心在某刻如脱缰野马般失去控制,不如用一种更寻常的、不致令双方窘迫的方式,向她表露心迹?若说表露,其实已经给过许多,但周瑾明白,于她而言那些都算不得确证;正如她也曾给过自己诸多表示,他也只能小心猜测,却不敢妄作定论。那些欲言又止的试探终究只是暧昧的涟漪,而暧昧最教人踌躇,万一会错了意呢?他觉得应该向陈瑜传递一个清晰的信号,让她不必再猜度或怀疑自己的心意。其实,这个念头从第一次闪现脑海的那天起,就不止一次被他否决,此刻却不受抑制地再度冒出来。

念想一旦化作执念,所迸发出的力量总是大到超乎想象。

周瑾接着想到:假如她从来不曾喜欢过我,那便只当是做了一场不该做的梦。毕竟除了那双脉脉含情的眼睛,她再没给过更明确的暗示。若这种可能确为现实,现在就该是梦醒的时候了。可假如她喜欢我呢?假如她如我喜欢她那般喜欢着我,而我又从未表明心迹,她只能凭猜测来揣度我的心意,又会如何?若她猜对了,自然会明白我隐忍不语的苦衷,也一定会等我到高考之后。可若猜错了呢?或许某日一个转身,她便将那份等待转予了另一个人,岂不要抱憾终身?她可是我此生唯一深爱的女孩啊!

煎熬了数日后,周瑾在与潘东子一次无意的闲聊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潘东子原本在聊4班的事,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陈瑜身上。他说她对班上男生的冷漠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没错,他用的正是“令人发指”这个词。除了收团费这类不得不应付的差事,她从不愿与男生多说一句话。许多男生写的情书都被她不屑一顾,甚至还对谢靓说什么“文笔倒是不错,可惜弄错了对象”。久而久之,班里的男生都当她高冷无情,只好敬而远之。说完这些,潘东子又半开玩笑地补了句:“以前都说她喜欢你,我还以为是真的,原来是搞错了。”周瑾表面波澜不惊,心里却惘然顿生:一个对男生如此“残酷”的女孩,他竟然以为她会喜欢自己,这个误会,是不是错得有些离谱了?

那天下午课间,4班的几个女孩在楼旁空地上踢毽子。陈瑜的动作格外优雅,起脚时轻盈灵动,落定时稳当从容,那彩羽在鞋帮上欢快地蹦跳,仿佛与她共舞。周瑾隔着花坛,静静凝望这曲优美的舞蹈。当陈瑜无意间回眸发现他后,每隔片刻,便要悄悄投来一瞥,每当两道目光相遇,她唇角都会浮起一抹浅笑,那笑意很淡,不易让人察觉,但他却看得真切。周瑾心头泛起涟漪:在这熙攘人群里,为什么她的眼波唯独落向自己?惊鸿一瞥已令他心旌摇曳,为何还要这般再三回望?若说她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又何必用这样的目光来缠绕他?

周瑾心猿意马,情绪总被那些忽冷忽热的念头牵扯,对学习的专注也如指间流沙般悄然消逝。多少次,他试图以壮士断腕的决绝,将心底那缕情丝连根斩断。毕竟,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来到一中的使命。可每当晨光漫进教室,或是暮色染红走廊,他的思绪便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女孩,双腿会不自觉地迈向4班的窗下,眸光也总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她的身影。而她的那抹浅笑,像呵在玻璃上的霜花,明明伸手就能拭去,却又在每个寒夜重新凝结。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