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个回答，周瑾心头狂喜，却突然忘了剧本是怎么说的了，只好结结巴巴现编，“那……你的历史书怎、怎么给我？”
“我怎么知道。”陈瑜的语气里似乎含着一丝轻笑。
“你明天几点回学校？”周瑾忘了台词，只好没话找话。
“一般都是下午两点动身。”她这回多说了几个字。
“你为什么不相信那个电话是我打的啊？”他实在找不到话说，又绕回这个问题。
“我想，你不可能给我打电话！”陈瑜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说的对，是感觉好不真实。”周瑾突然放松下来，声音染上笑意，“你知道我打这个电话，鼓了多大的勇气吗？本来十一你生日那天就想打的，可我没敢！”
“……”
“陈瑜，要是我给你写信，你会退回来吗？”周瑾突然又想起了剧本中的片段。
“那不一定。”她的尾音似乎微微上扬。
“……”周瑾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又不知该说什么了。停顿几秒，他才轻声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前面那个电话，真是因为不相信是我，才挂的？”周瑾似乎对此耿耿于怀。
“对，我真的不相信是你。”陈瑜轻笑了一声，语气里仿佛在说这人怎么这么磨人，同样的问题问三遍。“对了，你要的历史书是上册还是下册？”
“下册，就是高二下学期那本。”周瑾回复快得像抢答，接着又傻里傻气地重复问道：“到时你怎么把书给我呢？”
“我不知道……”
“真的没什么要说的？”
“没有。”
“那，再见！”
陈瑜那头早已挂了电话，周瑾仍握着话筒怔忡许久，直到听筒里急促的忙音将他惊动，这才如梦初醒地将它放回机座。推开邮局新刷的绿漆木门，迎面撞见一缕阳光正斜斜爬上飞檐。他站在青石台阶上深深吸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像打翻的调色盘，心满意足的赭红、畅快淋漓的鹅黄、还有一丝自鸣得意的孔雀蓝，全都晕染成了一言难尽的色泽。
曹禺也替他高兴，连珠炮似的追问这通电话里都聊了什么。周瑾咧嘴一笑，刚要开口，却突然怔住了：电话里究竟说了什么？陈瑜的声音是怎样的？他甚至记不起最后一句告别的话。
乡间的冬夜寒冷而宁静，一炉彤红的炭火将屋里烘得暖意融融。周瑾悄悄锁好房门，静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柔和的光，映照在他微微含笑的侧脸上。他从书包里取出几张精心挑选的彩笺，轻轻铺在桌上，随后提起钢笔，开始给陈瑜写信。
————
陈瑜：
元旦快乐！
提笔的瞬间，指尖传来细微的颤动。这份糅杂着悸动、欢欣与忐忑的心绪，终于化作纸上的墨痕。
两年前的那次偶遇宛如昨日，而今我们即将迎来高考。时光如流水般消逝，而你却永远印在我心间。
你如晨星般璀璨，像天上的仙子那样耀眼，让我这般凡夫俗子只敢躲在远处仰望，那是我见过最动人的风景。
何其有幸，我能与你遇见，得以在这不长不短的两年里无数次擦肩而过。虽然不曾有过只字片言，我却记住了我们的每一次相遇。你的眼里充满了温柔，让我感受到从没有过的美好，倘若它能为我停留，我愿用余生来守护！
周瑾
1999年1月1日
————
信拟好后，周瑾认真修改了两遍，又工工整整地誊抄到一张彩笺上。他将彩笺与早已备好的新年贺卡一起装入信封，仔细封好口，反复检查无误后，小心翼翼地收进书包。忙完这一切，已近午夜。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回味了一番白天的场景，这才意犹未尽地钻进温暖的被窝。
这夜，周瑾做了个梦，一个比蜜还甜的梦……
三日一早，高三年级照例出操。晨光熹微中，周瑾将写给陈瑜的信紧紧贴在胸口。经过她身边时，他趁着无人留意，迅速将信塞进她手中。陈瑜的手指微微一颤，不动声色地将信攥紧，连一个眼神也没回应。她借着踏步的节奏，悄悄把信藏进衣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红晕。周瑾像只受惊的兔子窜开了，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信递出去的刹那，他的心情陡然复杂起来——不知它将迎来怎样的结局，只能暗自祈祷不要被退回来。假如最终仍要回到他手里，倒不如直接被丢进字纸篓，也许那才是它该有的归宿。毕竟，她从未对谁例外过。
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使命，周瑾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如释重负。午休时分，他趴在课桌上小憩，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竟是4班的谢靓时，顿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显然，他还没做好接受某个打击的准备。出乎意料的是，谢靓只是抿嘴一笑，将一本包着浅蓝色书皮的教材轻轻放在他桌上。“陈瑜让我转交给你。”她压低声音说完，便翩然离去。邻座的廖华和陈英俊不知何时已竖起耳朵，此刻正张大嘴巴瞪着他，活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周瑾怔怔地望着那本书，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高二刚分科时，周瑾曾经借用过这本历史教材。那时想要碰一碰这本书都是件奢侈的事，如今陈瑜却将它交到他手中，至少在高考前，这本书将名正言顺地躺在他的课桌里。他强压着内心的兴奋，忐忑不安地翻动书页，发现里面并无夹带。陈瑜没有回信，这本是意料之事，但也没把他写的信退回来，便已是最好的状态。她不曾留下一个字，但借书这个举动本身，就是最含蓄的回应。周瑾轻轻摩挲着书皮，忽然领悟这两年的心事终于有了答案。若陈瑜心里没有他，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第二天早自习后，周瑾在去食堂的路上与陈瑜迎面相遇。擦肩而过时，她的嘴角扬起一抹清晰的笑意，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又下意识地低下头去。他敏锐地捕捉到这细微的变化，也报以温柔的浅笑。虽然这和往常无数次偶遇似乎并无不同，但此刻他的心中却充盈着难以言说的满足。这正是他所期待的状态——相见时一个眼神交汇，不见时几缕浅浅思念。无需更多言语，也不必刻意靠近，就这样恰到好处的距离，便是青春最美的模样。
那几天的课，周瑾听得格外认真，对考上大学的渴望也从未如此强烈。他清楚地知道，要想维系与陈瑜之间这份微妙的感情，要想在未来拥有更多可能，高考就是他必须跨过的关卡。考上大学，一切皆有可能；若是落榜，不仅遥远的梦想将随之破灭，就连眼前这份珍贵的情意也难免化为泡影。他绝不能因自己不够努力而失去这个心爱的女孩。距离高考只剩七个月了，时间转瞬即逝，他心头突然涌起一阵恐惧。
七日中午，周瑾离开宿舍去教室自习，刚出院门没几步，恰巧瞧见陈瑜也从门里出来。微风掠过树梢，四下安静无人，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便鬼使神差地转过身，停在了她的前面。陈瑜显然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略微放慢了脚步，却并未迟疑，仍迎着他的目光走上前来。
“我的信，你撕掉了吗？”周瑾轻声问道，嗓音柔和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没有。”陈瑜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那就好！”周瑾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有事吗？”陈瑜目光低垂，睫毛轻轻颤了颤。
“没有。”
对话简短得近乎笨拙。随后两人默契地错开，各自走向教室。之后许久，周瑾的脑海里都在反复重播这段极简的对话，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和她说话了。随即，他又涌上一股懊恼，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说，怎么一见到她，就只剩这么干巴巴的几句了？
陈瑜陷入了深深的苦恼。
元旦那天，接起那个始料未及的电话时，陈瑜心里就始终萦绕着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直到放下话筒许久，她仍觉得那像是一场幻觉。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令她既期待又害怕，她多希望那是周瑾，却不敢相信真的是他；她又不希望是他，如果真是他，便意味着天大的麻烦。二号下午返校后，她把整件事告诉了谢靓，这位死党却一口断定电话不会是周瑾打的：像他那么傲气的人，第一个电话被挂断后，怎么可能再打第二次？直到三号清晨，当周瑾亲手将那封信递到她手里时，所有的疑虑才终于烟消云散。指尖触到信纸的实感让她确信：那通电话不是梦境，更不是恶作剧，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实。
一股复杂的情绪撕扯着陈瑜的心。她恨这个偷偷喜欢了两年的男孩，恨他为什么偏偏也要喜欢自己；恨他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早些说出来；恨他为什么要将那团好不容易浇灭的火重新点燃。可这份恨意终究无法凝聚成形，心口反而泛起细细麻麻的疼。她心疼他那样卑微地低着头，不敢去喜欢一个心动已久的人；心疼他明明动了情，却要苦苦压抑在心底；更心疼他们就这样阴差阳错，错过了一段本该美好的缘分。更多的自责也随之涌来，她懊悔当初为何要轻信那个荒唐的谣言，懊悔既然动了心为何不肯多给他一点信任，懊悔为何就不能再等一等。或许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和周瑾的故事就会完全不同……
然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恨也罢，心疼也罢，抑或是无休无止的自责，又能改变什么？既然那一步已经踏出去了，就再难收回来。虽然陈瑜至今看不清与刘凯迪的未来究竟通向何方，但至少这个男孩始终在用心守护着他们之间的感情。他的爱纯粹而克制，给予时倾尽所有却从不索取，付出时心甘情愿又不求回报。每一次小心翼翼的呵护，每一份体贴入微的包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颗赤诚的心。他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水晶，既怕握得太紧伤到她，又怕松开手就会失去她。在这份感情里，陈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细水长流的守候。
我本该是属于他的啊。可他在我最期待的时候沉默，在我最渴望回应时无动于衷，任由两年的时光从指缝间悄然流逝。而今，当我终于下定决心转身离去，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他却偏偏在这时闯了进来。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全然不知自己来得太迟，依然满心欢喜地沉浸在自以为恰逢其时的幸福里。而我却心乱如麻，既不忍戳破他的美梦，又不知该如何面对这荒谬的错过。
命运啊，你为何要开这样残忍的玩笑？明明只差一步，却让我们永远地擦肩而过。这造化弄人的安排，究竟要我怎样去承受……
那几日的天空如同陈瑜的心情一般阴郁，厚重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一场暴风雪。午间，她想起洗发水快用完了，便抽空往校门口的商店走去。正低头走着，周瑾骑着自行车从校外回来，径直停在她面前。
陈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匆匆掠过他，就要继续前行。
“嗨，等等。”周瑾轻声唤住她，调转车头跟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块“心太软”巧克力，“给你的。”
陈瑜笑着摇了摇头。
“拿着吧，特意给你买的。”周瑾声音很轻，却让陈瑜鼻尖蓦地一酸。她多想接过那块巧克力，可指尖刚动了动，就连忙缩了回去。不行，这只会给他更多不该有的期待。
“快拿着，别让人看见！”周瑾语气急促起来。他似乎知道陈瑜不会愿意被旁人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来往。
陈瑜怔怔地接过巧克力，包装纸在指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望着周瑾欢快地跨上自行车，身影在风中渐行渐远，胸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悸动。那个男孩笑得那样纯粹，仿佛只要这样一个小小的接纳，就能让他心满意足。可是啊，她在心底无声地呐喊：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到我身边？现在你倒是开心了，却把我推向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一股冷风掠过陈瑜的发梢，手中的巧克力突然变得灼热。她攥紧又松开，最终将它藏进口袋的最深处，就像藏起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第二天，天空依旧阴沉得厉害。到了午后，终于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雪片在空中恣意飞舞，不过一节课的光景，便将整个校园染成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陈瑜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拭去玻璃上凝结的雾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池塘边那个正在打雪仗的男孩。他玩得那么投入、那么专注，简直忘乎所以；他开心地笑着、闹着、奔跑着，仿佛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陈瑜望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忽然发觉他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自信而耀眼，像是盛满了整个冬天的阳光，连这片冰天雪地都因他的存在而变得温暖起来。
陈瑜深陷在这种两难的煎熬中，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越是挣扎，越是难以解脱。万籁俱寂的深夜，她常常辗转反侧，却始终无法做出决断。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她连正常的学习状态都难以维持。以往遇到困惑，她总会第一时间找谢靓和徐玲商量，可这次却迟迟没有开口。她太清楚这两个死党会给出怎样截然相反的建议，除了引发一场无休止的争论，根本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知道，该是自己做出抉择的时候了。
对于陈瑜内心的挣扎，周瑾毫无察觉。他的日子过得充实而满足，每天认真听课、开心吃饭、安稳入睡，脸上总是浮着幸福的神情。那天将巧克力递给她时，他心中确实掠过一丝疑惑：她为何迟迟不接？或许只是出于害羞吧。虽然她始终沉默，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让他心安。然而随后的两天里，那个画面却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心思细腻的他渐渐意识到另一种可能：陈瑜接受了他的信，借给他历史书，甚至还与他说过话，但这些举动未必就意味着喜欢。也许她只是不忍在这高考临近的紧要关头打击他，又或是感念他这两年来的一往情深，才没有直接拒绝。她如今的温和，或许只是暂时的宽容，可能过不了多久，她便不会再允许他这样靠近。又或者，她确实对他怀有好感，心里却充满了顾虑——以他现在的成绩，若是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她那么优秀，跟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人在一起，能有什么前途？
不过周瑾很快就释然了。他摇摇头，将这些无谓的猜测统统抛开。与其耗费心力揣测她的心意，不如珍惜眼下的相处。能够保持现在这样的距离，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幸福。陈瑜不仅成绩优异，为人更是温婉。能以这样友善的态度对待他，周瑾心里已充满感激。他暗暗下定决心：从今往后要克制自己，不再主动找她说话，不再送那些可能令她为难的小礼物，更不要去打扰她的学习。
期末考试转眼就到了，现在最该做的是静下心来备考。这场奔赴对或不对，用成绩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