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标志着新一年的开端，可街巷间的新年氛围却稀薄得可怜。在泱泱华夏五千年的文明长河中，人们自有其庆祝新岁的传统，谁又会在意这个由西方人划定的日子。
但在周瑾的记忆里，一九九九年的元旦格外特别，特别到即使岁月流转，时光荏苒，这一天依然清晰地镌刻在他的生命中。这个日子于他而言，早已超脱了一个普通节日的意义，它是青春最鲜活的注脚，是年少心事最完美的定格，是命运在人生画卷上不经意滴落的，最动人一笔。正因如此，这一天成了他心底最温柔的印记，既不敢刻意追忆，又永远无法忘记。
按照计划，周瑾一大早就赶到丰镇街上，在约好的地点和曹禺碰了头，随即一同前往邮局，去拨打那个密谋已久的电话。为了显得更有仪式感，他特意叫来曹禺见证这段“历史”。更重要的是，万一到时露了怯，还能有个人在旁边壮胆。
邮局刚开门营业，大厅里静悄悄的。除了三两个埋头做事的工作人员，再没有其他顾客。周瑾并未直接走向柜台边的公用电话，而是先找了个角落坐下，试图让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平静下来。这个计划早在十几天前就开始酝酿，他自认为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可真到了实施的时刻，那股莫名的紧张又涌了上来。一旁的曹禺自然无从体会他的心境，只是一个劲地催促，看起来比他还着急。周瑾当然清楚，既然来到这里，这个电话是一定要打的，他向来是说了就要去做的人。可此刻，他分明在故意拖延，却又说不清究竟在等什么。
在曹禺的催促下，周瑾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到柜台前。他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指，拨打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异常艰难，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就在最后一个数字将按未按的瞬间，他脑中准备好的剧本突然一片空白，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陌生而混乱的画面在眼前闪现……
“啪！”
就在电话即将接通的刹那，周瑾猛地挂断了通话。一阵窒息猝然袭来，心脏狂跳着顶到嗓子眼，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像脱力般趴在柜台上。
曹禺一脸错愕，“打个电话而已，你不至于吧？”
周瑾讪讪地瞥了曹禺一眼，自己也觉得好笑。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今天不知怎么了，怂得连个电话都不敢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挂断，仿佛只是下意识地那么做了。
“赶紧打吧，还磨蹭啥？”曹禺催道：“万一她出门了，你今天可就白忙活了。”
周瑾搓了搓脸，做了两个深呼吸，重新抓起话筒，带着壮士赴死的决心再次拨出那个号码。事到如今，只能豁出去了。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哪怕摔得粉身碎骨，也要像个爷们那样挺住。
电话接通了。
“喂，你找谁？”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这声音不算熟悉，但周瑾立刻认出这正是让他朝思暮想的声音。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话筒。
“是……是陈瑜吗？我是周瑾。”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电话那头一片沉寂。周瑾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耳根阵阵发烫。为什么她不说话？难道打错了？
“你在听吗？”周瑾试探着问道，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话筒里的声音陡然拔高，戒备中带着一种审讯般的冷峻。
周瑾瞬间僵住了。他设想过被拒绝、被嘲讽，甚至被直接挂断，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冰冷的质问。冷汗顺着背脊滑下，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我、我是……周瑾。”
“嘟、嘟……”电话挂了。
话筒从周瑾指间滑落，“咚”的一声砸在柜台上。他没想到那个预料中最坏的结果会来得如此干脆——没有拖泥带水，不留半分余地，像一记精准的直拳正中要害。他咬着牙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诫过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表现得坚强点。于是，他缓缓起身，对目瞪口呆的曹禺说道：“没事了，走吧。”
周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邮局大门的。直到曹禺追问发生了什么，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嘴角咧出一抹苦笑，“别问了，当然是失败了。”说这话时他脸上挂着笑，却不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强撑着表面的平静，仿佛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在滴血！
故事还未开始就已落幕，这不是错觉，而是赤裸裸的现实。周瑾不愿接受，却不得不硬生生咽下这枚苦果——陈瑜拒绝了，连多说一个字的机会都没给他。他以为自己早已做好迎接风暴的准备，可当冰冷的雨真正拍在脸上时，却怎么也不肯相信。叫他如何能信呢？那是在心底偷偷藏了两年的女孩，当他耗尽全部勇气拨出她的电话，等来的却是一句“你到底是谁？”。这通被挂断的电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那意味着她将他彻底拒之门外，意味着这两年来的心动不过是一场春梦，意味着那无穷无尽的对视全都是他的幻觉。他还能说什么？
两年来，周瑾对陈瑜的爱恋始终隐忍而纯粹。虽然从未能确认她的心意，可每当四目相对时，那双眼睛分明在诉说着他渴望的答案。七百多个日夜，那眼神从未改变，他读到的情意也始终如一。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明明有过无数次心照不宣的对视，明明每个眼神都淌满了爱意，可当他终于鼓起勇气迈出第一步，换来的却是如此冰冷的回应。要怎样才能相信，那个与他眉目传情了两年的女孩，和电话里断然拒绝他的人，竟是同一个？
曹禺一向沉稳，听了周瑾失魂落魄的讲述，也不禁愕然。略一思索，他拉着对方穿过喧嚷的农贸市场，从老街巷子拐到连江边，在堤上寻了处平整的草甸坐下。
一股寒风掠过江面，周瑾却感到胸口阵阵发闷。他死死盯着逶迤东去的江水，自言自语，“我暗恋她这么久，恋得那么辛苦，还以为她也喜欢我，没想到竟错得这么离谱，真是死也不甘心！”
“事情确实和想的不太一样。”曹禺凝视着泛起涟漪的江面，忽然转向周瑾，“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瑾缓缓抬起呆滞的双眼，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动，示意曹禺继续说下去。他的情绪早已跌入谷底，此刻正需要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来帮他理清这团乱麻。
“她为什么要问你到底是谁？”曹禺脑子极速飞转，“有没有可能……她根本不信那是你打的电话，误以为是别人在捣乱，她怕被捉弄？”
“这……可能吗？”周瑾茫然问道。
“你想想，你们虽然认识这么久，却从没联系过，突然接到这种电话，换作谁都会怀疑是恶作剧吧？”曹禺突然抓住他的肩膀，“况且追她的人那么多，保不齐就有无聊的人冒充你呢？”
周瑾摇摇头，顺手揪掉身边一片草叶，“谢谢你的安慰，我也希望像你说的那样……”他苦笑一声，声音低沉下去，“可你说的只是猜测，我面对的却是事实。”
“我不是在安慰你。”曹禺摆摆手，继续说道：“4班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而那些人里，谁不知道她在意的是你？”他冷笑一声，“冒充你的名义去戏弄她，这种事他们不是干不出来。”
周瑾猛地直起身，干枯的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那句‘你到底是谁？’就是关键。”曹禺接着分析，“也别怪她不信，你们以前没有往来，怎么会突然给她打电话？她家的号码你又是从哪弄来的？说不定之前她就被人这么戏弄过。”他重重拍了拍周瑾的肩膀，“在没法确认你就是你的情况下，换作是我，也不会轻易相信。”
周瑾眉头一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抬眼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再打一次，问个明白。”曹禺嘴角一扬，拖长声调，“看看她到底为什么挂电话。”
“这……”周瑾实在没勇气再去拨打那个电话。但他心里也清楚，事已至此，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有个了结，既然曹禺提出这个假设，说明事情或许还有转机，怎能就这样半途而废呢。
“如果你不再打一次，说不定要误会她。”曹禺继续给他打气，“万一被我说中了，你难道不后悔？再说了，就算她再挂一次又能怎样？既然受得了第一次，就该受得了第二次。”
“我……”周瑾满脸迟疑。
“这么轻易就放弃，真是你想要的吗？”曹禺正色问道。
周瑾“腾”地站起身，大步迈下江堤，捧起冰冷的江水在脸上使劲搓了搓，扭头大声问道：“那我要怎么证明我是我？”
“说一件只有你们俩知道的事。”
“走！”
两人再次踏进邮局。周瑾脚步沉稳，径直走向柜上的电话机，在漆面斑驳的座椅上端端正正坐下。此刻他的眼神清明得可怕，仿佛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就算当一回死缠烂打的混账，也要把这事弄个明白。
“曹禺。”他一把抄起话筒，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给我拨号。”
电话接通。
“喂，你找谁？”一个女声透过听筒传来，像一捧清冽的甘泉。
“还记得两年前，我们一起检查午间收视的事吗？”周瑾的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我是周瑾。”
“……”沉默在话筒里蔓延。周瑾的手心沁出了汗水。
“前一个电话真是我打的。”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你……信吗？”
“不信！”陈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某个角落。
周瑾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我真的是周瑾，两年前在校团委和你遇见的那个周瑾。”
“……”
“为什么不相信是我呢？”他小心翼翼地试探。
“我想，你不可能……”陈瑜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那现在你相信了。”周瑾突然打断她，“还会挂电话吗？”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窸窣的摩擦声，接着传来轻轻的一句，“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找你借高二的历史书，你的还在吗？”周瑾按事先编好的剧本问道。
“放在学校里。”陈瑜的回答极其简短。
“能借我用一下吗？我的不知道丢哪去了。”他擦了擦额前被细汗打湿的碎发。
“可以。”依然是淡淡的回应。
“陈瑜，我还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愿意听吗？”话未说完，他心里猛地一跳。
“你说吧。”陈瑜似乎并未生出反感。
“电话里说不太方便。”周瑾的手指不自觉地绕紧电话线，“我想和你当面聊聊，或者给你写封信，可以吗？”
“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