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科那会,我特别想知道你会选文还是理。”周瑾望向远处的树影。
“你只是想想而已。”陈瑜俏皮地眨眨眼,“我都让谢靓去问潘东子了,结果闹了个乌龙。”
“啊……”周瑾失声说道:“那小子居然没告诉我!”
“我让谢靓拐着弯问的。”陈瑜轻笑,“他大概没反应过来。”
周瑾叹了口气,“也怪不得潘东子,我们本来约好一起读理科的,后来我改了主意没跟他说。”他的声音带着遗憾,“当时见你没去鸿雁班,我还以为你会选文科……”
“其实……”陈瑜顿了顿,声音突然轻了下来,“我一直希望能和你同班。”
“为什么?”周瑾故意追问。
陈瑜抬头看了他一眼,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要是同班的话,说不定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傻瓜。”周瑾挪近身子,温柔地蹭了下她的肩膀,“只要我们愿意,就能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嗯。”陈瑜低下头,发丝擦过他的肩头,像只依人的小鸟。
两人接着聊起从前的点点滴滴。每一次偶遇时的心跳加速,每一次对视时的慌乱躲闪,每一次思念时泛起的甜蜜笑意——那些瞬间短暂如流星划过,却在记忆的夜空中留下璀璨的光痕。虽然相识已久,真正交集的时刻却屈指可数。但时间从不是爱情的标尺,当两颗心相互吸引,刹那即是永恒。原来爱上一个人,只需一个瞬间就足够。
甜蜜的时光总是流逝得飞快,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即将响起。周瑾凝视着陈瑜,声音微微发紧,却格外坚定,“以后我们可能很难经常约会,甚至好几天都见不到对方。但我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口,又迅速缩回,“我想认认真真地喜欢你,这辈子都不会变。你永远都不用怀疑!”
“我信你!”陈瑜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声音像夜风一样轻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忽然拽了拽他衣角,“周瑾,你一定要考上大学。我们要去同一个城市,好不好?”
周瑾感觉胸口有什么在发烫。他重重点头,“我一定全力以赴!”
踏进教室的瞬间,周瑾心头涌起一阵温热而坚定的确信。尽管陈瑜和刘凯迪之间尚未结束,但她的心分明已经回到了周瑾这边。她就像个赌气出走的孩子,无论在外游荡多远,只要听见家的呼唤,终究会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周瑾,你一定要考上大学,我们要去同一个城市!”陈瑜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既是甜蜜的期盼,更是沉甸甸的鞭策。周瑾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袭来。他已经很努力了,但距离这个约定仍然遥远。那就背水一战吧,无论最终能否如愿,至少要不留遗憾地放手一搏。
农历小年前夜,朱红照例在教研室为周瑾、廖华和罗崎补课。这是年前的最后一次补习,明天上完课,高三便要放假了。朱红讲解得格外专注,但三个男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她声线里不同往日的柔软,那语调中似乎糅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舍。他们交换了个眼神,暗自好笑:这女孩未免也太多愁善感了,不过十来天的寒假,怎么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
下课铃声响后,周瑾三人利索地收拾好书桌准备离开。廖华落在最后,转身时瞥见一直站着的朱红此刻却安静地坐了下来,不由问道:“你还不走?”
朱红抬起脸,冲他微微一笑,轻声道:“你们先回吧,我再坐会儿。”
廖华点点头正要走,身后突然传来朱红的声音,“等一下——”三个男生齐刷刷转身,只见她缓缓摘下眼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怎么了?”周瑾向前迈了半步。
朱红像是踌躇了一下,目光扫过三人,才轻声开口,“你们觉得……”她指尖轻抚镜片,“我们的补课有用吗?”
“当然有用。”廖华咧嘴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以后……”朱红垂下眼帘,声音更轻了,“你们会记得这些补课的日子吗?我是说……等毕业后。”
“肯定会啊!”罗崎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朱大小姐,你今天是怎么了?”
“没什么。”朱红重新戴上眼镜,“一个学期结束了,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你可是我见过最好的英语老师。”罗崎调侃道。
朱红嘴角漾开一抹笑意,“快回去吧,一会宿舍该锁门了。”
“你也早点回去。”
小年刚过,汉城的亲戚们便陆续返乡过年,前前后后回了十多口人。这些久居城市的人难得体验一把乡村生活,个个兴致高昂,一会儿放鞭炮炸得山谷回响,一会儿拿弹弓撵得鸡犬不宁。对高三毕业生来说,寒假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埋头苦读。为了避开家里的喧嚣,周瑾索性搬到对门发小家暂住。除了一日三餐,他整日窝在发小特意为他收拾出的房间里足不出户。即便如此,亲戚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仍绕不开周瑾考大学这件事。听说汉城是个高校扎堆的地方,号称“百校之城”,生活在那座城市的人们,历来热衷议论谁家孩子金榜题名、谁家名落孙山之类的话题。更何况周瑾是自家孩子,长辈们讨论起来更是理所当然。两位在教育系统工作的亲戚尤为上心,已经着手为他筹划高考后的出路。
尽管发小家中足够安静,周瑾却始终无法静下心来学习。他本就不是天生爱读书的性子,在学校还好,有老师时刻督促,还有同学间暗中较劲,即便不情愿也总归在学。可一旦进入自习模式,骨子里的那点惰性便显露无遗。更何况正值春节,家里又回来了那么多他想去亲近的人。这般热闹时节,要他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苦行僧,实在强人所难。但周瑾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问题的关键,真正搅乱他心绪的,是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他想陈瑜了。
每当夜深人静,周瑾总忍不住一遍遍想着:此刻的她是否还在伏案苦读?复习计划都完成了吗?和那个男生彻底了断了没?会不会也像我想她这样想着我?这些念头像一群不安分的飞鸟,日日在他心头盘旋不去。他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原来是这般滋味——时间被思念拉得绵长,每个没有她的日子都像被生生抻成了三季。书桌上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团黑影随着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愈发孤单。
除夕这天,小山村里处处洋溢着年节的热闹。家家门楣上新贴的春联红得耀眼,忙碌整年的人们都换上了压在箱底的新衣裳。小屁孩们举着一种叫“雷鸣”的炮仗到处疯跑,震耳的爆炸声中,田间的泥土被炸得四散飞溅;男人们难得清闲,像是约好了似的放下农具,围在火炉边喝酒打屁;女人们系着花围裙在灶台前忙碌,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中,年夜饭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就在这片红火的热闹中,一股凛冽的寒流毫无征兆地再次来袭,原本就偏低的温度顷刻间又降了十多度。待到夜幕降临,刺骨的北风裹挟着雪粒呼啸而至,在窗棂上敲打出细密的声响。
大年初一的寒风仍在山野间肆虐。铅灰色的天幕时不时撒下一把把冰粒子,虽不及雪花那般轻盈飘逸,却在落地的瞬间就凝成坚冰。广袤的田野披上银装,路上也积了厚厚一层冰凌,走在上面稍有不慎就会摔个四脚朝天。周瑾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待上午走完拜年、上坟这些新年例行的礼数后,才得以窝在火塘边喘口气。
“今天才是真正的新年,我该跟陈瑜说声新年快乐。”这个念头突然从周瑾脑中跳了出来。家里没有电话,从汉城回来的堂姐夫倒是有部手机,可瞧那家伙牛气哄哄的架势,实在不好开口去借。他看了看天色,盘算着还是去镇上邮局打个电话,但愿春节有人值班。他本想骑父亲的摩托车去,这十多里爬仑过坳的机耕道,有车自然要快得多。谁知父亲一口回绝:路上到处结冰,就算是老手也未必敢骑,何况他这个生手?摔坏车事小,摔伤了人怎么办?周瑾心里虽不乐意,可这念头既已冒出,便再难按捺。固执的人就是这样,认准的事哪怕赴汤蹈火也非做不可。他偷偷换上雨靴,裹紧带帽的风衣,溜出后门,顶着呼啸的北风,一步一滑地朝镇上走去。
乡间的道路九曲十八弯,一坡连着一坡。往年这个时候,路上尽是走亲戚拜年的人,碰见熟人便停下来寒暄几句,相互说些吉祥话。如今却除了白茫茫的冰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周瑾踩着“咔嚓”作响的路面小心前行,不时回头张望有没有开往镇上的班车。走到一处陡坡时,他脚下打滑,摔了个四仰八叉,整个人顺着斜坡哧溜溜滑出去老远。他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屁股,却莫名被自己狼狈的样子逗乐了,在空荡荡的山野间笑出了声。
镇上冷清寂寥,邮局的卷闸门却还敞着。周瑾跺掉靴底的冰碴,推开里面的木门。厅内的煤炉烧得正旺,呛人的煤烟味里,只有一个值班的老头蜷在火边取暖。他朝老头道了声“新年好”,便径直走向柜台。握住话筒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元旦那天,自己正是在这部老式话机上拨通了陈瑜的号码。当时的场景恍如昨日,而自己的人生却像经历了一场梦幻般的神游。短短月余光阴,那些因她而起的羞涩悸动、辗转反侧、心如刀割,再到绝处逢生的机缘,竟如走马灯般在心头掠过。指尖传来的金属凉意让他恍然惊觉:原来真正喜欢一个人,连痛楚都能酿出甜味来。
电话接通后,话筒里传来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周瑾心头一跳,猜想是陈瑜母亲,忙不迭说道:“阿姨新年好!”
“新年好,你是?”
“阿姨,我是陈瑜的同学。”周瑾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她在吗?”
“在呢,你稍等。”电话那头传来拖鞋的踢踏声。
“喂,哪位?”陈瑜忽然贴近话筒,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陈瑜。”周瑾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新年快乐!”他几天没听见这声音,此刻竟觉得格外清甜。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新年快乐。”陈瑜突然压低了嗓音,“我妈在家呢,有事?”
“没,就想跟你说声新年好。”
“这么冷的天,没事你跑出来打什么电话啊!”陈瑜话里混着责备,却掩不住笑意。
“知道阿姨在家,那我先挂了啊!”周瑾吐了吐舌头。
“等等——”陈瑜连忙喊住,捂着话筒小声说道:“寒假要做的事,我已经做完了。”
周瑾立刻会意,重重点了点头,“嗯,知道了!”其实他很想问问那件事的细节,但听出陈瑜语气紧张,只好忍住。
“那……挂了?”
“再见!”
天空已经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湿润的台阶上。周瑾走出邮局,一阵清冽的北风迎面拂来。他望了望人影稀疏的街道,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慰。
他感谢陈瑜,感谢她在兜兜转转后,依然选择回到他身边。
他感谢自己,感谢自己在最绝望的时刻,咬紧牙关没有轻言放弃。
他也感谢这无常的世界,感谢它让他喜欢的女孩,恰好也喜欢他……
正月初十,高三恢复上课。
上午,周瑾突然发现朱红的课桌空荡荡的,不仅不见她人影,连往日堆积如山的课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个座位从来就没有人坐过。他皱了皱眉,心里犯起嘀咕:难道是家里有事耽搁了?可若是临时请假,桌子又怎会收拾得这么干净?
下午的语文课,鲁明志夹着教案走进教室,环视一周后开口说道:“有件事先通知大家。”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朱红同学已经回了星城,不会再来3班了。”鲁明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戴好老花镜,“临行前,她托我转达几句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随之低沉了几分,“这两年和大家朝夕相处的时光,是我最珍贵的回忆。3班的点点滴滴,我都会永远记在心里。感谢同学们一直以来的关心照顾,祝你们都能在高考中实现自己的理想。我也会继续努力,期待在二十一世纪与大家重逢。”
鲁明志读完字条,教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很多人脸上写满了错愕与失落。窗外的老樟树枝叶轻摇,沙沙作响,像是在无声地道别。
朱红不回来了?周瑾、廖华和罗崎面面相觑。他们突然想起小年前夜补课时她说的那些话。原来那不是什么年前最后一次,而是永远的最后一次。难怪那天她的声音格外轻柔,眼里总浮着一层薄雾似的情绪,还问起那些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问题。她早就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却选择用那样的方式不辞而别。周瑾记忆中的画面突然鲜活起来:朱红给他补课时微蹙的眉头,讲解难题时留下的娟秀字迹,见他终于领悟时眼角漾开的笑意。上学期期末,他的英语破天荒地考了八十七分,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成绩,如今成了她无声的馈赠。
周瑾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落寞。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晚自习补习英语的节奏,习惯了被他们称作“朱大小姐”的那个人管教,甚至习惯了看她板着脸敲打书桌的样子。那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着,心里泛起一股别样的滋味。那不是少年的怦然心动,而是年长日久沉淀下的情谊,有对伙伴突然离去的不舍,也有对那位倾囊相授的“老师”的愧疚。他们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下课后,鲁明志把周瑾叫到教研室,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郑重地递过去,“这是朱红留给你的。我本不赞同这么做,但她坚持,我只好照办。”
信封上“周瑾亲启”四个字清秀工整,周瑾小心接过,指尖轻轻抚过上面微凹的墨痕。
“她帮你补课,既无私,又有私。”鲁明志忽然意味深长地说道:“考上大学后,记得告诉她一声。”
周瑾神色一凝,并未听懂这句话的深意。
“自己看去吧。”鲁明志低头整理起教案,“记住,别辜负了那些希望你考上大学的人。”
回到教室,周瑾拆开信封。信纸展开的瞬间,满满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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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瑾: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回到星城。以后不能再给你补课了,一定要加油哦!
在一中短短两年,有幸认识许多老师、同学,还有你,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和难忘。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要给你补课吧,现在该告诉你真相了:我有个哥哥,他曾是我最依赖的人。三年前一场意外带走了他,我始终无法释怀。家里为了给我换个环境,才把我转到一中。你的侧影和走路的姿势都像极了他,虽然我知道不是,但还是忍不住想把你当成哥哥。哥哥英语不好,妹妹恰好还行,很自然就想到了补课,是不是很合理?
有人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你。要是说一点也不,肯定是假的。但我知道我们没有那个缘分,除非你愿意跟我去美国(开个玩笑啦)。我还知道你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如果没猜错的话,你们现在应该已经在一起了吧?我害怕再待下去又传出什么流言伤害到你们,所以原定五月的行程,我决定提前。真心祝福你们,她是个好女孩,要好好珍惜啊!
还记得我家的电话号码吧?什么时候想找我就打电话,无论我在哪,那个号码都能找到我。别忘了你答应过要做我哥哥的,考上大学后,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我比任何人都期待听到你的喜讯。
祝一切安好!
朱红
一九九九年二月九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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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红为何如此热心地为他补课?这个疑问在周瑾心中萦绕已久。直到读完这封信,所有的谜团才终于解开。他明白了她对自己那份莫名的亲近感从何而来,也懂得了她想认自己作哥哥的缘由。周瑾不禁百般感慨:这本来是光明正大的事,为什么不早些坦言相告?若是大大方方说出来,自己又何至于总是以戒备之心揣测她、疏远她。想到这里,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真能做你的哥哥,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