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不必紧张。”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本座奉命追查一桩旧案,涉及些许文书往来,听闻林大人府上藏书颇丰,尤其有些前朝地方志颇为难得,故特来叨扰,想借阅一二,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借书?
林淮安心中惊疑不定。
锦衣卫指挥使亲自上门借书,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但他不敢拒绝,连忙道:“不敢不敢,寒舍藏书能入指挥使法眼,是下官的荣幸。只是书房杂乱,恐污了您的眼,不知指挥使欲寻何书?下官这就命人去取。”
“不必麻烦。”
萧煜站起身,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通往后院的月洞门,“本座自行前往即可。顺便……也想向林大人请教几个关于漕运旧制的问题,昨日大人那份条陈,陛下甚是赞赏,本座亦有些好奇。”
他话说得客气,行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林淮安心知肚明,借书是假,探查是真,或许还存了考较他这位“突然”展现出漕运才华的吏部尚书的心思。
他只能硬着头皮引路:“指挥使请。”
一行人穿过回廊,走向书房。
途径内院入口时,萧煜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眼角的余光掠过那垂花门内的一角春色。
他似乎闻到一股极淡的药香,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
内院,林微月靠在窗边,看似在认真读诗,耳朵却捕捉着前院方向的每一丝动静。
脚步声、隐约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她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听到萍儿压低声音回来禀报:“小姐,打听清楚了,那位萧指挥使说是来借书的,老爷陪他去书房了。”
借书?
林微月心中冷笑,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
看来,萧煜是将探查的重点放在了父亲身上,或者说,是父亲的书房。
这暂时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危机远未解除。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朝着她的院门方向而来,并非一人,而是数人!
其中那沉稳有力的步伐,让她瞬间辨认出是谁。
他们怎么会往这边来?
书房并不在这个方向!
林微月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迅速合上诗集,起身走到琴案边坐下,手指轻轻搭在冰凉的琴弦上,试图借此平复狂跳的心。
她不能出去,也不能躲,那样反而显得心虚。最好的应对,就是如常“病居”,对外界之事仿佛懵懂不知。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
她听到父亲林淮安带着几分歉意和谨慎的声音:“指挥使,这边是小女的院落,她自幼体弱,常年静养,不便打扰,书房还需往前……”
“无妨。”萧煜的声音打断了他,冷淡依旧,“听闻林小姐琴艺不俗,本座途经,偶闻琴音,驻足片刻而已。”
琴音?
林微月一怔,她方才并未弹琴!
他是在诈唬,还是……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紧张之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或许真的带出了一两个极轻微的、不成调的音符!
这人好敏锐的耳力!
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此刻若不出声,反倒显得异常。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用力,拨动了琴弦。
一曲舒缓却带着淡淡哀愁的《闺怨》流淌而出。
她刻意控制着力道,让琴音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符合一个久病之人中气不足的特征。
琴声传出小院,门外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微月能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实质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门墙,落在她的背上。
她强迫自己专注於琴弦,将所有的惊惧、忐忑、乃至一丝被逼到绝境的不甘,都融入这哀婉的曲调中。
这一刻,琴音不仅是掩饰,更是她的盔甲,她的武器。
片刻后,萧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琴音如其人,果然……弱不胜衣。林大人,请吧。”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渐行渐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林微月才停下颤抖的手指,整个人虚脱般伏在琴案上,冷汗已湿透了重衫。
方才短短片刻的交锋,竟比昨夜雨中的对峙更耗心神。
萧煜……他绝非易与之辈。
他像是最有耐心的猎人,不疾不徐地布下罗网,每一次看似随意的举动,都可能暗藏机锋。
萍儿小心翼翼地进来:“小姐,人走了。您没事吧?脸色好难看。”
林微月缓缓直起身,摇了摇头。
她知道,这场危机才刚刚开始。
萧煜今日虽未直接发难,但他的怀疑显然并未消除,甚至可能因为她刚才的应对而更加深了。
他提及漕运条陈,又借琴音试探,分明是将“锦心先生”的线索与林家,甚至与她这个“病弱”小姐,隐隐联系了起来。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扭转这极度被动的局面。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