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留下的那张薄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林微月坐立难安。
她屏退了一脸担忧的萍儿,独自坐在窗边,指尖微微颤抖地展开药方。
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一如那人给人的感觉——冷硬、锐利,不容置疑。
然而,让她心惊的并非字迹,而是方子本身。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用以示好或关怀的补药方。
上面的几味药材搭配精妙,甚至可以说……极其对症。
主要针对的,并非她对外宣称的“先天不足,体弱畏寒”,而是长期思虑过度、郁结于心所导致的气血双亏、心神耗损之症。
这方子,若由高明医者看来,几乎能推断出用药之人是个殚精竭虑、内心承受巨大压力者。
一个养在深闺、与世无争的病弱千金,何来如此深重的“思虑”和“郁结”?
寒意顺着脊椎一点点爬升。
萧煜此举,绝非关心。这是一次精准的、赤裸裸的试探。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知道你的“病”不简单,我知道你内心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
他甚至不屑于掩饰他的怀疑,直接将这无声的质询摆在了她的面前。
恐慌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仿佛能感觉到,那双深邃冰冷的眼睛,正穿透重重院墙,牢牢锁定着她,观察着她接到这张药方后的每一丝反应。
不能慌!
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萧煜在试探,她就必须应对。
将药方撕毁或置之不理,等同于不打自招。
坦然接受并服用?
更是将自己置于他的监视之下,谁知道这药里会不会另有玄机?
她必须破局,用更巧妙的方式,将他的试探化解于无形,甚至……反过来利用这次机会。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成形。
风险极大,但或许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她不能永远被动地躲在“病弱”的壳里,等待猎手一步步收紧包围圈。
林微月站起身,走到自己那个小巧的多宝格前。
格子上层摆着些女儿家的首饰玩物,下层则整齐陈列着许多白瓷小罐,上面贴着红纸,标注着各种药材名称:合欢皮、远志、酸枣仁、茯苓……这是她“久病成医”,向府医请教后,备着日常调理、制作安神香囊用的,合情合理。
她取出几个瓷罐,又让萍儿取来小秤和研钵。
阳光透过窗纱,柔和地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显得她格外沉静柔弱。
“小姐,您这是要……”萍儿不解。
“萧指挥使一番好意,我们不可辜负。”
林微月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只是我这身子,虚不受补,需得根据时令和自身情况,将方子稍作调整,才敢用药。你去禀告父亲一声,就说我想去府中药库配几味药,请他行个方便。”
林淮安对女儿的要求自然无有不允,只当她是谨慎,还感慨女儿心思细密。
林府的药库规模不小,各类药材分门别类,存放有序。
林微月裹着厚厚的斗篷,在萍儿的搀扶下,慢慢行走在弥漫着浓郁药香的高大药柜之间。
她看似随意地看着标签,偶尔停下,让管事的药师拉开某个抽屉,捻起一点药材仔细观察,或凑近轻嗅。
她的动作舒缓,符合一个久病之人应有的迟缓。但她的眼睛,却像最精准的尺,飞快地扫过药材的成色、干湿程度。
她的鼻子,能分辨出无数种气味交织下的细微差别。
这些本事,是她那些年被禁锢在病榻上,除了读书之外,唯一能悄悄钻研、并赖以维系内心清醒的技能。
她最终只选取了几味常见的、药性平和的辅药,如甘草、大枣等,用以调和药性,符合她“虚不受补”的说法。但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注意到了一小罐“朱砂”。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朱砂,镇心安神,但有毒,用量需极谨慎。
萧煜的方子里,绝无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