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内侍尖细的嗓音如同淬了冰的银针,刺破了听雪堂内勉强维持的平静。他身着绛紫色宫袍,面白无须,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似低垂,眼角的余光却似蛛网般无声撒开,扫过室内每一寸角落。他身后跟着太医院院判周大人,须发花白,面色凝重,药箱由一个小太监恭敬地捧着。
林微月心脏骤缩,面上却瞬间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惊慌与脆弱。她由白芷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迎上前,未语泪先流,声音带着颤巍巍的哭腔:“内侍大人……周院判……您们可来了……萧大人他,他方才醒转片刻,气息微弱地说不出话,转眼又昏死过去……这可如何是好……”她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因惊惧和悲伤而晕厥。
张内侍虚扶了一下,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林小姐节哀,陛下听闻萧大人遇刺,忧心如焚,特命咱家与周院判前来,务必竭尽全力救治。萧大人乃国之栋梁,万不能有失。”他话语里的“陛下”二字,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
林微月泣不成声,只能由白芷代答,将早已备好的说辞——萧大人为查案树敌,不幸遭歹人暗算,中毒颇深——哽咽着复述一遍,细节模糊,重点突出其忠勇与危急。
周院判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诊视。室内静得可怕,只剩下老人凝神屏息的微弱呼吸声。他翻开萧煜的眼睑,查看舌苔,指尖搭在那微弱脉搏上,久久不语,眉头越锁越紧。
林微月垂首立在床边,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清醒。她能感受到张内侍那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如刀的目光,正一寸寸刮过她的侧脸、她的衣袖、甚至她脚下那片沾染了零星药渍的地板。她必须演得天衣无缝,任何一丝破绽,都可能将她和萧煜,乃至整个林家推向万劫不复。
良久,周院判收回手,转身对张内侍缓缓摇头,声音沉重:“回内侍,萧大人所中之毒,霸道无比,侵入心脉。虽经……及时施救,暂保一口气,但毒性诡异,老夫行医数十载,亦未曾见过。若非施救者手法精妙,以金针锁穴暂缓其势,恐怕……”他顿了顿,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张内侍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哦?是何人施救?手法竟能得周院判一声‘精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林微月身上。
林微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愈发显得柔弱无助,她抬袖拭泪,哽咽道:“是……是小女慌乱之下,忆起家中一本残破医书上记载的续命针法,胡乱试之……想着为太医到来争取片刻时间……实在是病急乱投医,若能救得萧大人万一,便是万幸……若因小女学艺不精反而误事,小女万死难辞其咎……”她将功劳推给虚无的“残破医书”,并将行为定性为“慌乱胡试”,姿态放到最低。
周院判闻言,倒是捋了捋胡须,叹道:“小姐谦逊了。虽是古法,但认穴之准,力道之稳,绝非‘胡乱’二字可概括。看来小姐于医道颇有天分,只是此法凶险,日后切不可轻易动用。”他这话,既肯定了施救的有效性,又间接帮林微月圆了说辞,将其归为“有天分”的巧合,削弱了刻意为之的嫌疑。
张内侍不置可否,目光再次扫过萧煜苍白的脸,以及林微月那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他并未深究施救细节,转而问道:“刺客可曾留下线索?京畿重地,竟有如此狂徒,陛下震怒。”
林微月心中稍定,知道第一关算是过了。她依旧低着头,将早已与陈横对好的说辞禀报:刺客黑衣蒙面,身手矫健,所用弩箭淬毒,事后遁走无踪,现场只留下打斗痕迹,银甲卫正在全力追查。言语间,将刺杀定性为针对萧煜办案的报复,只字未提那枚关键的令牌和自己可能的目标。
张内侍静静听着,末了,淡淡道:“陛下有旨,萧煜养伤期间,一应所需,皆由宫内供给。银甲卫暂由副指挥使代管,继续严查此案。林尚书教女有方,临危不乱,陛下亦有赏赐。”他话语平稳,却瞬间剥夺了萧煜的职权,并明确划定了界限——萧煜在此是“养伤”,案件调查由他人接手。同时,对林家的“赏赐”,更像是一种安抚和警告。
“多谢陛下隆恩!”林微月与父亲林淮安连忙跪谢。林微月心中冰冷,皇帝的反应快得惊人,且手段老辣。明着是关怀,实则是控制与隔离。萧煜此刻,真正成了被困在笼中的受伤猛虎,而她林家,也被置于更严密的监视之下。
张内侍与周院判并未久留,周院判开了几剂太医院秘制的解毒温养的方子,又留下两名医官“协助照料”,便起身回宫复命。临行前,张内侍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微月一眼:“林小姐,萧大人的安危,可就托付给你了。陛下,等着好消息。”
送走宫使,听雪堂内外依旧被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那两名留下的医官,名义上是协助,实则为眼线。林微月吩咐白芷小心伺候,自己则借口受惊过度、需要歇息,回到了内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她才允许自己卸下伪装,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方才短短两刻钟的应对,耗尽了她的心神,比彻夜施针更加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