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向床榻。萧煜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眸子因重伤而显得有些黯淡,但其中的锐利和清明却已回来大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传递着询问。
林微月轻轻点头,示意宫使已走。她走到床边,压低声音,将张内侍的话和自己的应对,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萧煜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冷嘲,随即归于沉寂。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向枕边。林微月会意,从他枕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看似普通的羊脂玉牌,玉牌上没有任何印记,触手温润。
“城西……济世堂……吴……”他气息微弱,吐字艰难,但意思明确。
林微月握紧玉牌,这是比之前令牌更隐秘的联系渠道。萧煜在告诉她,即便被监视,他们仍有对外传递消息的途径。这份在绝境中的信任和托付,让林微月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我明白。”她将玉牌小心收好,“当务之急,是让你尽快恢复。外面的风波,我会设法周旋。”
萧煜闭了闭眼,算是同意。他此刻极度虚弱,需要绝对的静养来恢复元气,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林微月打来温水,拧干帕子,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额角的冷汗。这一刻,没有针锋相对,没有身份隔阂,只有两个被迫捆绑在一条危船上的人,之间那种近乎本能的相互依存。
是夜,林微月辗转难眠。皇帝的反应,像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罩心头。他为何如此迅速地将萧煜隔离?是真的保护,还是防止萧煜继续深入调查,触及某些更核心的秘密?张内侍最后那句“等着好消息”,是希望萧煜康复,还是……另有所指?
她起身,再次翻开外祖父的《经纬笔记》,找到关于“碧落蛊”的记载。笔记潦草,除了症状解法,还提了一句“此毒罕见,非宫闱秘制或积年大族不可得”。宫闱秘制……这四个字让她不寒而栗。难道下毒者的背景,竟牵扯到宫廷?
同时,萧煜被刺,职权被夺,对方的目的似乎已经部分达到——暂时阻止了萧煜对江南盐铁案的深入追查。但这反而让林微月更加确信,江南的水,比想象中更深,牵扯的利益集团,能量大到可以轻易在京师重地发动对银甲卫指挥使的刺杀,并能迅速引动皇权做出有利于他们的反应。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萧煜需要时间恢复,但调查不能停止。对方以为斩断了萧煜这条明线,却不知道,“锦心先生”这条暗线,才刚刚真正开始行动。
她铺开纸笔,就着昏黄的烛光,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漕运案亏空的银钱可能流向江南、淮南沈氏与镇南王的潜在关联、以及这次刺杀使用的宫廷可能流出的奇毒……这些散落的点之间,似乎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在连接。
她需要更多信息,关于江南盐政的细节,关于二十年前旧案的卷宗,关于……宫廷近年来的秘闻。而这一切,或许可以通过萧煜留下的渠道,以及她自己作为“锦心”时建立的一些极其隐秘的关系网来获取。
风险极大,但值得一搏。
她吹熄烛火,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帝心难测,敌手凶险,前路漫漫,但她心中那股自“死后重生”便燃起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从现在起,她不仅是林微月,不仅是锦心先生,更是萧煜在这盘死棋中,唯一的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