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的午后,檀香依旧,却比往日更添几分凝滞。林微月垂首跟在引路宫女身后,指尖冰凉。她以“谢娘娘赐药之恩,并请教养兰之法”为由递了帖子,未料皇后竟真的即刻宣见。这一步,是兵行险着,她心知肚明。
殿内,皇后并未如往常般闲适赏花,而是端坐主位,身着常服,发髻间只簪一支简单的凤头簪,神色平静,目光却似能穿透人心。她挥手屏退左右,只留那名心腹老嬷嬷在旁。
“臣女叩谢娘娘赐药之恩。”林微月依礼参拜,将姿态放到最低。
“起来吧。”皇后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威压,“伤可好些了?本宫听闻前夜京郊不甚太平,你可受了惊吓?”她目光落在林微月依旧微显苍白的脸上,语气似有关切,却又意味深长。
林微月心头一凛,皇后果然知晓!“劳娘娘挂心,只是偶遇毛贼,幸得护卫周全,并无大碍。”她谨慎应答,避重就轻。
皇后微微颔首,不再追问,转而道:“你递帖子说,想请教养兰之法?”她目光扫过殿角那盆开得正盛的寒兰,“可是对此兰有兴趣?”
“是。”林微月抬头,迎上皇后的目光,努力保持镇定,“臣女见娘娘宫中这盆寒兰,清雅脱俗,尤其在月夜之下,幽香沁人,凝露欲滴,故而心生向往,想请教娘娘,如何方能养出这般灵秀之物?”她刻意加重了“月夜”、“凝露欲滴”几字,目光紧紧锁住皇后。
殿内有一瞬的死寂。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她缓缓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深邃地看向林微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月夜凝露……你倒是观察入微。”
她起身,缓步走向那盆寒兰,葱白的指尖轻轻拂过细长的叶片:“兰之品性,幽居空谷,不以无人而不芳。然,其香清逸,其露凝霜,皆需契合天时地利。譬如这‘泣露’之态,”她指尖在一片将滴未滴的露珠上轻轻一触,露珠滚落,渗入土中,“非是寻常水汽可成,需待月华最盛、寒气最重之时,方能在特定叶脉之上,凝结而成。早了,淡而无味;晚了,则散逸无踪。时机,至关重要。”
林微月心脏狂跳!皇后这是在点明“兰泣露”的关键在于时机和特定的条件!“娘娘高见,臣女受教。却不知……何种兰品,方能泣下可触发……非凡之效的‘露’呢?”她冒险更进一步。
皇后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林微月:“你究竟想问什么?”
空气瞬间紧绷。林微月知道,此刻再迂回已是徒劳。她深吸一口气,屈膝跪地,以头触地:“臣女斗胆!娘娘屡次示警,赐下密信,指引‘癸水位,兰泣露’。臣女与萧大人循迹探查,险死还生,得见地宫玄机,亦知危机迫在眉睫。然,‘兰露’为何?如何‘滴’时?臣女愚钝,百思不解,恐负娘娘期望,亦恐酿成大祸,危及社稷!故冒死前来,恳请娘娘明示!”她将姿态放到极低,将皇后置于“示警者”的高位,既是试探,也是恳求。
皇后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才缓缓道:“你倒是胆大。”她语气莫测,“起来说话。”
林微月起身,垂手而立。
皇后走回座榻,沉吟片刻,方道:“本宫之所以提点于你,一则是念你苏家忠烈,蒙冤受屈;二则,是不愿见宫中藏奸,祸乱朝纲。至于‘兰泣露’……”她目光扫过林微月发间那支白玉簪,“其所指,并非特定兰草,亦非寻常露水。而是一种……需以特殊之法,从极寒之地的‘冰魄兰’中萃取,再辅以秘术炼制的汁液。此液无色无味,然至阴至寒,若在特定时辰,滴入特定机关,可引发至烈之效,或开秘门,或……启杀阵。”
林微月倒吸一口凉气!冰魄兰汁液!至阴至寒!触发机关!这完全印证了她和萧煜的猜测!而皇后竟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
“娘娘可知……此物,会用于何处?由何人执掌?”林微月声音发颤。
皇后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祭典在即,癸位灵前,供奉的‘净水’由谁经手,谁便有可能偷梁换柱。至于执掌之人……”她目光幽深地看向林微月,“静安郡王已死,贵妃已废,你说,还有谁,既能接触到宫廷秘辛,又能驱使南疆巫术,更对当年旧事耿耿于怀,欲行此逆天之举?”
她没有明说,但指向已无比清晰——是“月君”余党,甚至是比贵妃更高层级的存在!而皇后,似乎知之甚详!
“娘娘既知此事关乎国本,为何不……”林微月脱口而出,又立刻顿住。
“为何不直接禀明陛下?”皇后替她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无奈,更有一丝深藏的悲凉,“无凭无据,单凭本宫一面之词,陛下会信吗?况且……牵涉前朝旧怨,宫闱秘辛,有些事,陛下未必想深究。本宫所能做,不过是借你之手,敲山震虎,若能阻止,自是最好,若不能……”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语令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