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穹顶那片浩瀚而熟悉的星图。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
他猛地转头。
顾长渊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半靠在浑天仪的基座上。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已经睁开,虽然带着重伤初愈的疲惫与虚弱,却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清明。而他的一只手,正轻轻地、却不容置疑地覆在黎玦放在身侧的手上。
他的手,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死寂,而是带着温热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黎玦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几乎是下意识地想将手抽回。
顾长渊的指尖却微微用力,阻止了他的动作。他的目光落在黎玦包扎着的手臂和脸上那些细小的伤痕上,眸色深沉如夜,里面翻涌着黎玦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回来了。”顾长渊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
黎玦怔怔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言语。所有的担忧、恐惧、奔波、拼命……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仿佛都有了归宿。鼻尖莫名一酸,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辛苦你了。”顾长渊又道,他的指尖在黎玦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滚烫的温度,一直熨帖到黎玦的心底。
黎玦的身体微微一僵,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他想说“不辛苦”,想说“你没事就好”,可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所有的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星辉静谧,浑天仪无声。墨珩在不远处靠着石壁沉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温景行也在一旁打坐调息。
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宁静里,手背上那清晰传来的温热与力道,胜过千言万语。
黎玦能感觉到顾长渊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带有审视与探究,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让他心慌意乱的东西。他不敢抬头,只能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握着,感受着那温度一点点驱散自己骨髓里残留的幽冥渊的阴寒。
过了许久,久到黎玦以为顾长渊又会昏睡过去时,却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黎玦。”
“嗯?”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傻事。”顾长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命,很重要。”
黎玦猛地抬起头,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清晰地映照出他自己此刻怔忪的模样。
他忽然明白了。顾长渊指的,不仅仅是他冒险去取九幽还魂草,更是指他在传承殿内,那不惜引动龙脉、玉石俱焚的疯狂念头。
他在告诉他,他的安危,同样重要。
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与悸动,瞬间冲垮了黎玦心中最后一道防线。他看着顾长渊,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摄政王,此刻虚弱却坚定地握着他的手,对他说出这样的话。
冰封的心湖,在这一刻,彻底龟裂,消融。
他反手,轻轻回握住了顾长渊的手。
“你的命,也很重要。”他轻声回应,声音不大,却带着同样坚定的力量。
顾长渊微微一怔,随即,那苍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无需再多言语。
殿内星光温柔,悄然见证着某些坚冰的消融,与某些心意的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