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器刺破血肉的声音压过了低哑的闷哼,锁链叮咚地响,暗色的血像小溪一样淌了满地。
……为什么他不反抗?能弹碎那柄剑,逃走应该不成问题才对。
“先走。”金萧又用力拉了他一把,低声道。
>
赵姚氏对药仙君的几个门徒依然抱有着敌意,但碍于夫君的情面,还是咬咬牙维持了明面上的善意,礼貌地请他们帮忙寻找竹深的下落,就把几个人都打发走了。
这事儿必定不简单。阮棠看得一头雾水。
赵姚氏对迎元的莫大敌意所出为何,他不知情;长盈似乎也与竹深和云姥城寨关系匪浅,金萧他们又讳莫如深。
但有一件事他能肯定,也只有他知道。迎元所言非虚,竹深失踪与羽人有关,迎元很有可能是被冤枉了。
阮棠看了一眼另外两人,每个人都揣着心事,面色凝重。
他该出口吗。他该为迎元辩驳吗。
迎元当年屠了一整座村寨,如今不也算能付出代价。况且他入狱,也更方便自己之后行动,不是吗?
临街的小路,日过午时,街上的人群稀疏,已不见前些日的热闹。
当下的地脉紊乱已不容小觑,不少来参加祭礼的修士因瘴气入体而病倒,街角出现了几个分发缓解地脉症药物的云姥城寨弟子,卖力地吆喝着。
“我说……怎么都不说话啊?冷?”
杳春忽然开口,脸上浅浅地笑着,大约是杳春看大家面色过于凝重,率先提出要不要去茶馆坐一坐。
他走在前头,金萧落后他半步,阮棠缀在他们最后,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独食吃不得啊,师弟也真是的,见到师尊怎么不跟兄弟姐妹几个共享一下。”
“我的卦盘也有那么一瞬找到师尊了啊,”金萧摊手,“我才不会共享呢,找到了我一定要金屋藏娇的。”
阮棠心情沉重,听到这里反而有些哭笑不得。
“你啊你,小师妹,我以前就觉得你心思不正,不像我光明伟岸,谨遵师尊教诲,要宽容,心中要有大义。”
……是啊,说起来虽然杳春嘴上总是没什么把门儿,但人还是正直的。不像老大和老四小心思多。
“我觉得可以一起啊,”杳春挠了挠头,“大家都这么喜欢师尊,一起怎么了,大家都该对彼此宽容一点。”
????
阮棠两眼一摸黑。
“嘶,”金萧小小抽了口冷气,“这话说的,大师兄要原地发疯咯。”
“他都快瞎了,忍忍吧。”杳春笑着说。
“……瞎了?”阮棠蓦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迎元那双浑浊的眼睛,他在强光下时不时发愣,又总是将他认错,原来是看不清了。
是了,他一开始捡到迎元的时候他就是个瞎的。地脉症最先侵占他的眼,最先发病的也该是他的眼。
“哎呀,本来是想说两句俏皮话让大家开心点儿的,怪我,怪我。”杳春来拍了拍他的肩,“小兄弟,吃了这顿茶就趁早出城吧,最近地脉动乱,病了很多修士,虽然有药,能不吃这苦还是别吃吧。”
“可……”阮棠忍不住开口,“你们觉得,这些真的是魔君所为吗?”
杳春又笑,笑得无奈,笑得苦涩。
“我们只能希望与他无关。但你觉得在魔君这两个大字面前,我们的想法重要吗?真相重要吗?”
“他是魔君,他该死,天经地义,死得其所,死得大快人心。”
阮棠被那一个个死字刺得眯起了双眼。
日头偏西,晚来欲雪的天气,实在不适合站在街边。口中呼出的白雾在天边散开,袖管里的手指都被冻得没有知觉。
阮棠才想起,当年他赴死的时候真的好冷。
为了救人和炼制灵犀,他的灵力也耗尽了,与肉体凡胎无异。
他拖着断臂走在雪地里,腹腔里空洞的金丹坠着发疼,轻飘飘的雪像刀子一样落在裸露的皮肤上,打断骨头,抽筋剥皮。
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山路漫漫,没有台阶,没有指引,他咬着最后一丝自尊,用残破的四肢苟延残喘地爬上了山顶。
经历了如此苦难重获新生,眼下戒指也找到了,他还留在这里干什么?魔君的死关他什么事?
可他想起那双发浑的眼睛,想起他模糊不清的呓语。
他的苦痛是真实的,他的苦痛也是真实的,没有人在这五百年间得到安眠。
他摸了摸胸膛,心跳得太快,太急,莫名其妙地幻疼,比那时雪落在身上还要疼。
真不该。
真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