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把他拉过来,像他小时候耍性子不肯睡那样拢进怀里。
迎元不大愿意,脑袋蹭来蹭去,被一掐后颈皮就老实了,乖乖地靠在他肩膀上。
少年长成,骨架比原来大了一圈。却还是习惯像小时候那样缩成一团。眼睫被掩在布巾之后,轻轻地颤了又颤,大约是不安。
“我身上脏,很多血。”他嘀咕。
“我真的很想您。”他又嘟囔,“能不能多来几次。”
白天在那儿逮人就龇牙,在药仙君面前乖得跟幼犬一样。别说五百年前的他了,就是如今,他也有些分辨不出真情假意。
阮棠不想搭理他,疲倦地闭上眼。
青年的呼吸浅浅落在脸颊边,又暖又热,烘散了寒冬腊月的冰冷。阮棠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
>
那时候,他刚刚把小孩儿捡回家。
那是他初为人,听了很多歌谣,于是尝试着模仿歌谣里的母亲给他铺床、缝衣、做饭。他有些惶恐地观察着孩子的反应,可对方只是缄口不言照单全收。正当他扫兴而归之时,在晚膳的桌上,他惊喜地听到沉默了一天的孩子第一次开口。
“你想杀了我,可以不用做饭这么麻烦的。”
他做的饭大概真的很难吃。因为那时候的迎元远比现在伤得重,一身烂疮流脓,但即便是病成那样,他都没有放弃每天做饭。
阮棠对滋味并不强求,佛跳墙与干嚼白萝卜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但少年对这件事很认真,变戏法似地掏出各式菜谱,立志要将酸甜苦辣咸香都种在他的舌尖。
少年在他的医治下一点点好转,烂疮结痂愈合,出挑的样貌便渐渐展露出来。阮棠那时候还没太多的想法,只是觉得他投来的目光浓烈得像是要逼他耳尖滴血,便决定要闭关几天。
他嘱咐他这几顿只管自己吃,快要过年了,鸡鸭鱼尽管买了吃,就是千万别来打扰他。
“这几天不给我换药了吗?不用运气了吗?不用练功了吗?”
这个问题他追到了屋门前,连续问了好几遍。阮棠一遍遍地回答不用,事到如今再想,那孩子眼中的落寞是如此显而易见,可当时的他仍旧毫无察觉地关上了房门。
修炼很顺利,他出关的时候年还没过,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灶房的小烟囱一直热气腾腾地飘着烟。他探头进去一看,可不得了,鸡鸭鱼肉琳琅满目摆了一整桌,山珍海味目不暇接,那是他们两个人吃十天都吃不了的份量。
然而这还不够,少年在大锅旁一边流泪,一边拿着一口能把他煮了的锅子炖鸡汤。
“我死了,这些也够你吃一阵子了。”他眼睛哭得通红,“食谱我都留在这里,别再吃你那些猪食了。”
小孩子不懂什么叫闭关,以为不用换药是因为自己伤重不治,马上就要死了,哭得稀里哗啦还当心自己的眼泪别落进锅里,用手捧着。
阮棠鼻头一酸,把他抱在怀里。
他一个人在地脉里徘徊了太久,孤舟独行,夤夜负星。习惯了冰冷和哀怨,却在握住他小小的手之时,贪恋上了那道快要烫伤掌心的温暖。
“你会健健康康长大,活过无数个年岁。”他伸出手,跟他拉勾起誓,“叫你迎元吧,因你日后将岁岁迎暖,屠苏送春。”
“真的?”迎元眨了眨眼,大颗大颗的泪水从悲极生乐的眼角中滑下。
“嗯,喜欢这个名字吗?”
少年没说话,他扔下锅铲,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把他亲得脑袋都懵了。想追究,看着少年红扑扑的脸颊和嘴角的小酒窝,又觉得怎么看吃亏的都不像是自己。
这样的孩子,他亲手养大的孩子,究竟为何要叛出师门,刀剑相向。他以为就算不光彩,也该是两情相悦皆大欢喜,却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
是他会错了意?
他极其想问。
迎元究竟喜不喜欢他。
>
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云姥城弟子发现了什么异常在嚷嚷着警戒。
阮棠猛地睁开眼。他不能让人发现他在这儿。
……不过睁了眼,他才发现眼前最大的问题不是窗外的消息。
阮棠面无表情,看着迎元那张磨磨叽叽不怀好意越凑越近的脸。
在他蹭啊蹭要蹭到自己唇边的时候,果断出手,冷不丁捏住了他的上下嘴皮子。
还来。
“我之前说什么。”
“唔唔。”
“那为什么不睡。”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眼上的布不能摘,不能看。”阮棠把他推走,“你不听话,我走了。”
迎元见他真要走,拖着条流血的腿往前爬,整个屋子里都是链子稀里哗啦的响声。
天呢,屋外还有云姥城弟子在忙碌,万一引来了人,阮棠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自己跟迎元的关系。
他赶紧把这小祖宗压在墙边,屏息听外头的声音。
……失踪,似乎是什么小姐失踪了。
“小姐?云姥城寨的小姐……”阮棠把迎元的脸扳到自己跟前,“是指长盈?”
“嘿嘿。”他笑得像偷了腥的狗,被阮棠撇了一巴掌。
“笑屁。”
“……好近。”他的耳朵根都红得滴血,舔了舔嘴唇,“师尊,能不能再打我一巴掌。”
阮棠立刻把他扔在地上。
巴掌烫手,人也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