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枚飞剑毫无犹豫地几乎同时倾泻而下,直接砍断了对方的小臂。
然而扼住喉头的手却并未松开,阮棠讶然地看着那条断裂的手臂竟然仿佛有知觉一般停滞在半空。
“你忘记了吗。这具身体的手臂,被你亲手砍断。”
羽人撩起自己空空的袖管,露出的左臂断口上有一道明显的针线缝补痕迹。而那条腾空的小臂呈现出诡异的半腐烂状态,又或者说,是从腐烂状态慢慢恢复新鲜正常时的过渡状态。
那是当初被地脉吸走的断臂。
线索在阮棠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被土壤吸走的断臂出现在羽人身上,意味着羽人是土壤乱象的源头,而指环与迎元的短刃以同样的方式消失,前者上沾有竹深的气味,后者出现在竹深的传讯中——
禁闭竹深的极有可能是羽人。
“呵呵……”羽人用他们熟悉的那张脸轻笑着,滞空的手臂掐着长盈的喉咙将她提得双脚离地。
坚实的石土上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软烂,犹如沼泽淤地般被踩踏得微微凹陷。地面腾起浓厚的瘴气,扭曲了视线,二人的身影被掩护着融入黑夜,唯有羽人似有似无的笑声回荡在林间。
“师尊……救……”长盈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困难起来,却还没等他说完,便被羽人拖进了身后层叠的山石阴影之中。
“谁!”迎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长盈?我怎么听到了长盈的声音?”
阮棠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他拉进怀里,炽热的胸膛毫无征兆地贴近,谁能想到小时候那瘦削的小身板变得如此壮硕,像是被闷进了一座山里,撞得他头晕眼花呼吸困难。
“你是……?”
他眼上的布巾已经落下,浑浊的视线在黑夜中难以视物,不得不眯起眼费劲地辨认眼前阮棠的面孔。
坏了——看清还得了?
阮棠跳起来猛踹他那条刚接上的坏腿,痛得他嗷呜一声弓起背脊跪倒在地,然后转身闯入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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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陷阱如此显而易见,他却还是要踏。
地脉来自天地灵气,但凡这片土地上存在一颗种子,一根草芥,地脉就不会消亡,在一次次浩劫之后春风吹又生。这种死而复生的能力,他竟然在羽人身上看见了,这还得了?
羽人在地脉中做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早已不可考,可云姥城的种种地脉异常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他要引起地劫,而阮棠自知自己有抑制地脉紊乱的能力,五百年前他也这么做了,被对方视为眼中钉倒也不难理解。
从竹深下手,莫不是也是为了钓他上钩——真糟,糟透了。
“师尊……?”
身后那深一脚浅一脚的步伐扰乱了他的思绪,实在是阴魂不散,踹腿竟然只管了他一刻钟的安分。
阮棠不得不回过头,看迎元被被匍匐的树根绊了个跟头。
“嘶……”他揉着自己那条断腿,浑浊的眼费劲地眯着,却一刻不敢离开阮棠,“刚刚那么疼,我以为我醒了,怎么好像在做梦?”
“呃——”阮棠心虚地撇开眼,用散发挡了挡侧脸,“梦中梦?”
“那师尊刚才为啥要踹我?”
阮棠更心虚了,“我怎么知道,你去问你上个梦里的师尊。”
背后的月色已经黯淡,逐渐明亮的日光正在试图点燃黑夜,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
“那师尊还知道长盈被歹人带走的事情吗?”迎元拍拍手站起身,“我在她身上放了信标——”
突然刺出的阳光模糊了视线。骤然明亮的光影之中,模糊的人脸也愈加清晰起来。
“师尊……吗?”他歪着头,比了比对方的身形,“怎么感觉——”
别感觉了。
阮棠拖着他钻进了身旁的石穴里。
这是天然形成的石穴洞,狭窄闭塞,不透光。成年人无法在洞穴中站直,宽度也极其有限,一个人也得缩着些肩膀才能勉强抱膝而坐,两人便不得不脸贴脸腰贴腰,彼此之间留不出一丝空隙。
阮棠也没想到这里这么挤,他只是听到了羽人的脚步声靠近。
——天亮了,不能让迎元识破他。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念头。
他压着迎元,勉强在二人的身体间腾出一只手的距离,膝盖被石砾硌得生疼,忍不住动了动,没曾想失去了平衡。
“呃——”
他不是故意的,但他一屁股坐在了迎元身上。
身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星星点点的光从石壁的缝隙中落下,迎元眼中的水光微微流转,像是洗去了铅尘的璞玉,透出点点幽暗的光。
阮棠想重新支起身子,被他按住了腰窝,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倒在他身上。
他以前就怕痒,尤其腰,迎元是知道的,他就是故意的。
“……师尊?是师尊吗?”迎元眨了眨眼,“你要是师尊的话,就亲我一下。”
“滚。”
阮棠就是没力气也硬撑着反手撇了他一巴掌。虽然因为脱力变成了调情。
迎元乐了,笑得弯了眼,“对了对了,这不就是师尊嘛。”
……贱就一个字,已经说累了。
阮棠用胳膊捂住他的嘴。
羽人轻盈的脚步从石洞外掠过,来来回回地徘徊。迎元在底下给他打手势,大概是说他感觉长盈就在附近,想把他的胳膊推开出去。
当然不行。
一来他没法确保迎元不会被外头那假药仙君的脸蛊惑。二来就算迎元清醒,他也没法解释自己身为阮棠一晚上的所作所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他昨晚选择用药仙君的身份骗他,那就只能骗到底。
阮棠看着迎元那双幽暗的眼睛,轻轻地叹气。
“师尊?”迎元听到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想起身,却再次被阮棠按下。
海棠的香气溢满整个洞穴。
轻柔的触感覆上唇齿,饧糖被狡猾的舌包裹着推入齿关。
无法抵抗,无可抵抗。
心跳得太快,太急。像是岸边将要渴死的鱼在负隅顽抗,像是被火燎着翅膀的飞蛾在垂死挣扎。
师尊真的吻住了他。
他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