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没有在这个季节吃过寿面。”他突然说,“师尊给我定的生辰是冬天,我也没跟他说过以前的事。”
阮棠愣了愣,大铁锅盛着的水冒了热气,细小的气泡从锅底浮了上来,悄无声息地轻轻炸开,于是他的倒映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所以,”他听见自己说,“你其实是生在夏天的?”
“嗯。”迎元走到他身旁,刚刚扯好的细面贴着锅边滑入锅底,“但不是什么好事。”
“师门没有我这个魔君只会过得更好,长盈没有我便可以早早回了家,师尊……”他顿了顿,“恐怕再来一次,师尊也不会想遇见我。”
“……”
“……什么?”迎元下面的动作顿了顿,水咕噜咕噜地叫,“你刚刚说话了吗?”
“没什么。”阮棠夺过他怀里的面盆,把他往外推,“你去等着吧,我给你卧个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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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棠把面端出灶房时,却找不见迎元的影子。
初夏的院子里有了点蝉声,婆娑的树影敲碎了一地银月。睡了一天睡不着的长盈坐在台阶上,跟巡街回来的杳春并排坐着,吃着刚熟的杏子。
“……还是没有你爹的消息。”杳春说着,抬眼见阮棠过来,“阮兄,今日我不在时没出什么岔子吧?”
下午那出应当不算吧。阮棠这么想着,摇了摇头,把煮好的面放在小桌上。
“香香的!”长盈眼睛一亮,“是不是有好吃的?有没有我的份啊?”
“还有些在锅里,”阮棠撸下袖管,“你师尊呢?”
“上楼了,他不让我说他去哪儿。”
阮棠又看杳春,后者耸了耸肩,表示他才回来,什么都不知道。
“但要是有急事我可以去叫他。”长盈又说。
“叫个鬼,爱吃不吃,狼心狗肺,”阮棠翻了个白眼,把小桌推到长盈面前,“你吃吧,小心烫。”
“好耶!”长盈欢呼雀跃,一天到晚都没吃到什么热乎的,立刻捧起碗筷大快朵颐起来。
“你去哪儿?”杳春叫住了转头上楼的阮棠。
“……有事找一趟金萧。”阮棠含含糊糊地说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杳春从台阶上站起身子,摸着下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冷不丁听见一声哽咽从身侧传来。
“师叔,”长盈捧着面,两眼泪汪汪,“我会不会死掉啊。”
“他给你下毒?!”杳春脸色一变,夺过碗来。
确实是香气扑鼻的汤碗里漂浮着各种令人浮想联翩的不明黑褐色物体,泡坨了的面条像肥肥的大白虫一样穿梭其中——实在是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鬼斧神工不过如此。
“……怪不得迎元要逃。”
“不是啊。”长盈说,“他好像找金萧姨姨了,说有大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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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萧的房间在客栈的顶楼,偌大的房门前不知为何疏于职守。不过无所谓疏或紧,横竖没有人能拦得住迎元。
他轻巧地翻入屋里,在厅里的桌上摸了两个杏子,叼了一个,用另一个弹了弹厢房的屏风。
“出来。”他说,“我们聊聊。”
他可以帮金萧的忙,但占便宜不行,以后收了徒,辈分不乱成一锅粥了。于是趁着阮棠煮面的功夫,迎元势如破竹必要捣乱她的计划。
金萧的小九九他了如指掌,称病卧榻,小烛火一摇,小甜话一讲,三下五除以二就把稀里糊涂的猎物拐上了精心准备的塌上。
可这次有些异样,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声。迎元掀开床帐,床上除了丝绸锦被空无一人,最关键的捕食者不见了踪影。
……倒也正常。迎元又想起她那个一惊一乍的哥,闹这么大动静,东海宫肯定早就接到了传讯,家主要是被惊动了,够金萧吃一壶的了。
迎元打了个哈欠。金萧的香薰是特制的,很容易让人犯困,他决定就在这里等金萧。反正占了她的塌,任凭七十二般戏法都无济于事。
他铺开被褥,躺在香喷喷的床帐中,打了个喷嚏。
……金萧这熏香指定有什么说法。他一躺下,脑海里就莫名其妙浮现了师尊的影子,连地脉症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动催发。
他在床上蜷缩起身子,异物侵袭着脏器带来阵痛,心脏像是被谁硬生生撕开捏碎,然后踩在脚底呸上一口唾沫。于是月下拉出的人影扭曲又单薄,仿佛一只行将就木又回光返照的怪物。
他蓦然惊醒。
……
白雪皑皑的山脉间寸步难行,冰面上映出模糊不清的脸庞,不是冰的问题,是他的眼睛太脏,脏得快瞎了。
“你——孩子,天呐……”
他闻声抬起头,眼前的男人惊诧地看着他,以及他的身后。
他回过头,那是他一路爬来的血迹,泥泞的、肮脏的,连鹅毛大雪都盖不住那低劣的气味。
“跟我走吧。”
握着他的手并不温暖,但却有些用力。
于是他踉跄了一下,再也握不住的刀从袖中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