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的日子，像一场明知会输却不得不赴的战役，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

在正式开始前，施忆佳做出了一个决定。她买来了一个理发器，放在床头，对裴长青说：“帮我剃掉吧。”

她语气平静，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和哀伤。

没有哪个女孩不爱惜自己的一头秀发，那是生命力的象征，如今却要亲手了结。

裴长青看着那冰冷的理发器，又看看她强装镇定的脸，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水里。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沉默地拿起理发器，打开了开关，“嗡嗡”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在施忆佳错愕的目光中，他将理发器对准了自己的头顶。

“你干嘛？”施忆佳惊得坐直了身体。

锋利的刀片贴着头皮推进，一缕缕黑色的发丝无声飘落。

裴长青的动作很稳，眼神却无比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坚定：“我陪你一起。”

他一下一下，认真地剃着自己的头发，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施忆佳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浓密的黑发逐渐消失，露出青色的头皮，看着他清俊的面容在失去头发的修饰后显得更加清晰，也带着一种决绝的脆弱。

她的眼眶迅速红了，嘴唇微微颤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到裴长青将自己的头发剃得干干净净，成了一个光溜溜的“和尚”。

他放下理发器，摸了摸自己刺手的头皮，对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现在，该你了。”

施忆佳看着他滑稽又令人心酸的模样，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闭上眼睛，任由他拿起理发器，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将她曾经乌黑顺滑的长发剃去。

发丝飘落，像是她正在凋零的青春和健康。

当两个光溜溜的头颅在镜子里并排出现时，裴长青伸手，轻轻摸了摸施忆佳苍白滚烫的头皮，像是抚摸一件稀世珍宝，语气带着故作轻松的调侃，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心疼：“你看，我们多般配。”

施忆佳望着镜子里两个像从寺庙里跑出来的“修行者”，看着裴长青那双盛满温柔和痛楚的眼睛，她扯了扯嘴角，想笑，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笑着，笑着，那笑容最终被汹涌的苦涩淹没，化作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裴长青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两个光秃秃的脑袋靠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无法言说的悲凉。

——

化疗正式开始后，才是真正炼狱的开端。

昂贵的药液一滴一滴输入施忆佳的血管，像是毒药，也是希望。

它们在她体内与癌细胞厮杀，也无情地攻击着健康的细胞。

副作用排山倒海般袭来。

施忆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就纤细的手腕变得更加骨感，脸颊凹陷，眼窝深陷。

最痛苦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疼痛，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同时剐蹭、切割，痛得她蜷缩在病床上，眉头紧锁，牙齿将嘴唇咬得发白，面目因极致的痛苦而显得有些狰狞。

裴长青守在一旁，看着她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形，自己却像个无能的旁观者，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多希望自己能替她承受这一切，哪怕十倍百倍于现在的痛苦，他也甘之如饴。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沙哑而哽咽：“痛的话……就抓紧我吧。”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用尽全身力气的紧握，告诉她，他不是一个人。他就在这里，陪着她，一起熬过这漫长的酷刑。

看着施忆佳痛得浑身冷汗，意识模糊间仍死死抠着床单的手指，裴长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他不明白，上天为何要对这样一个善良、美好的女孩施加如此残酷的惩罚。

她做错了什么？

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来承受这份罪孽，他宁愿那个人是自己！

惩罚我吧！

让我来替她受这份罪吧！

他在心底无声地呐喊，嘶吼，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轮输液结束，短暂的平静后，更猛烈的胃肠道反应接踵而至。

施忆佳猛地推开裴长青，踉跄着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吐得天昏地暗。

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苦涩的胆汁和灼烧胃壁的酸水。

她瘦弱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裴长青紧跟进去，跪在她身边，一只手紧紧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另一只手不停地、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试图为她顺气，减轻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他看着她在呕吐的间隙，因极度不适而扭曲痛苦的表情，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上不断渗出的虚汗，心疼得如同刀绞，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陪着她，看着她受苦，感受着她的生命在病魔的侵蚀下一点点流逝。

这种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承受折磨，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上的痛苦都要残忍千百倍。

他只能在她吐到脱力，虚软地靠在他怀里时，用温热的毛巾细细擦去她脸上的汗水和泪痕，将她抱回病床，喂她喝一点点温水，然后继续紧握着她的手，在她下一次疼痛或呕吐来袭时，成为她唯一可以依靠的浮木。

黑夜漫长，医院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病房里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响起的呕吐声，见证着这场与死神的拉锯战，以及其中那份绝望而深情的陪伴。

——

夜半时分，风声渐起，呼啸着刮过医院大楼，将未关严的窗户吹得哐哐作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施忆佳本就睡眠极浅，被这风声几番惊扰，心头那点残存的睡意也消散殆尽。

她干脆缓缓坐起身，用尽力气，将虚弱的身子倚靠在冰凉的床头。

窗外，漆黑的夜幕上孤悬着一弯清冷的弦月，散发着微弱而遥远的光晕。

施忆佳仰头望着，心底莫名地浮起那句烂熟于心的诗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是啊，自古难全。

她苍白干裂的嘴唇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命运，又像是在哀叹自身。

床头那盏为了方便夜间看护而留的淡淡夜灯，昏黄的光线柔和地铺洒开来，也照亮了趴在床边临时陪护床上蜷缩着睡着的裴长青。

他侧着身，背脊微微弓起，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寒冷。

网上都说，蜷缩着睡姿的人，内心往往缺乏安全感。

看到这一幕，施忆佳的心像是被最细的针猛地刺了一下，尖锐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