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瞬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尽管她心中有再多的不舍,再浓的爱意,可她一个行将就木、连明天都无法保证的人,又能给他什么安全感呢?
她连一个看得见的未来都无法承诺。
她就那样静静地、贪婪地望着裴长青沉睡的侧脸,仿佛要将他的轮廓刻进灵魂深处。
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浸湿了病号服的衣领。她几乎是在放纵自己哭泣,心里有一个荒谬而悲伤的念头:如果这辈子把所有的眼泪都在他面前流干,那么下辈子如果再相遇,他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么多遗憾和泪水了?
这时,裴长青大概是被风声或是心底的牵挂惊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第一时间就望向病床,确认施忆佳的状况。
陡然间,在昏暗迷离的光线里,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施忆佳来不及掩饰满脸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更多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低下头,肩膀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
裴长青沉默地望着她,望着她泪流满面却极力隐忍的模样,望着她在那昏黄光线下脆弱得如同琉璃般易碎的身影。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自己的眼眶也承受不住那份沉重的心疼与绝望,温热的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粗糙的陪护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这是一场无声的僵局。
他们都深爱着对方,爱得刻骨铭心,却也都清醒地意识到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巨大鸿沟——那日益逼近的、名为死神的阴影。
施忆佳像溺水之人,在无望的深渊里挣扎,却又拼命地想要将裴长青推开。她绝不愿拉他一同沉沦,共赴黑暗。
寂静在病房里蔓延,只有窗外的风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忽然,裴长青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他站起身,走到病床边,凑近施忆佳。
他伸出手,极其温柔地、一遍遍抚摸着施忆佳那因为化疗而略显参差不齐的刺头,仿佛在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脱口而出:“佳佳,冬天快到了,我们结婚吧。”
施忆佳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颤,惊愕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仿佛他说的是什么天方夜谭。
裴长青在她的目光中坐到床沿,伸手轻轻抵住她瘦削的肩膀,目光灼灼,语气不再是商量,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下达一个通知:“佳佳,我们结婚。”
结婚?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双刃剑,瞬间刺穿了施忆佳所有的伪装。
多么可笑,又多么……梦幻的玩笑?
像孩童吹出的绚丽肥皂泡,美丽得让人晕眩,却也知道,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灭,只剩下虚无。
她无比渴望与他结婚,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渴望,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奢望。
可是,美丽朝气、穿着洁白婚纱的新娘,怎么会是她现在这副千疮百孔、骨瘦如柴、随时都可能油尽灯枯的模样?
“你要是愿意,我就永远爱你。”裴长青看着施忆佳眼中的震惊和悲凉,郑重地许诺,眼神虔诚得像是在神坛前起誓。
“要是不愿意呢?”施忆佳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带着一种自虐般的试探。
“你要是不愿意,”裴长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落寞和固执,“那我就永远相思。”
“你怎么还玩道德绑架这一套?”她望着他,试图用调侃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声音却带着哽咽。
“别胡闹。”她绝望地笑着对他说,泪水却再次模糊了视线,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煎熬。
她多么想点头,多么想扑进他怀里说“好”,可是她不能。
“我没胡闹,佳佳,我比任何人都清醒。”裴长青的眼眸中闪烁着狂烈的、近乎偏执的火焰,那是一种看透生死、摒弃所有世俗考量后,只剩下最纯粹爱意的疯狂。
“嗬——,”施忆佳绝望而疲惫地将头扭到一旁,仿佛这样就能逃避这令人心碎的提议,“今天是愚人节吗?”她试图用荒谬感来化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施忆佳!你看我!”裴长青急了,他伸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的脸轻轻摆正,迫使她直视自己盈满泪水和决绝的眼睛,“我裴长青,要跟你结婚!我没有开玩笑!”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在寂静的病房里回荡。
“我们明天就领证,明天就结婚。”
“现在不是胡闹的时候。”施忆佳摇着头,理智在苦苦挣扎。
“你不信我?行,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爸妈,去拿户口本。”裴长青作势就要起身,去拿柜子上的手机,动作快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胡闹什么呢?你上赶着干嘛呢?上赶着给自己的户口本添上‘丧偶’两字吗?!”施忆佳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刺痛,猛地伸出手,用力打掉了他刚刚拿起的手机,声音凄厉地喝止住他,话语像刀子一样,既伤他,也更伤自己。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再也无法维持那可怜的坚强,崩溃地大哭起来,胸腔激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来。
“佳佳,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裴长青被她激烈的反应和那句“丧偶”刺得心痛欲裂,他惊慌地跪步上前,紧紧抱住了她颤抖不止的身体,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心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平复了许久,大概有半小时,病房里只剩下施忆佳逐渐低下去的啜泣声和窗外依旧呜咽的风声。
她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靠在裴长青怀里,声音沙哑而疲惫地问他:“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和我结婚?我现在的情况……你是知道的。”
她需要一個理由,一个能说服她放下所有负担,去拥抱这短暂幸福的理由。
裴长青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悠远:“第一次遇见你,是下雨天,在桥边,你记得吧?”
“嗯。”她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当初……我想轻生,是你,出现了,给了我再一次的生命。”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大概也是从高一,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闯入我灰暗的生活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从高一喜欢到现在,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喜欢你。我这辈子都只喜欢你,只会和你结婚,不可能再喜欢上别人了。”
“如果我这辈子一定要结婚的话,那新娘只会是你,施忆佳。”
“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他打断她可能出口的拒绝,语气无比坚定,“可我不在乎。无论贫穷或富裕,无论健康或疾病,我都要和你结婚。只要你愿意。”
他的手臂收紧,声音里带上了卑微的乞求:“佳佳,和我结婚,好不好?不要让我与你没有一点联系,不要把我撇得干干净净。你不能那么狠心。”
“你可以一走了之,去一个没有病痛的地方,那我呢?你让我以后……浑浑噩噩地活着,我去看你,以什么样的身份?同学?朋友?还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
“我求求你,我求你,不要把我留在那个与你没有任何瓜葛的地狱里。”
“施忆佳,嫁给我,嫁给我,好不好?”
寂静的房间里,裴长青单薄而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地回荡,敲打在施忆佳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那里面包含的爱意、绝望、恐惧和近乎固执的占有,最终瓦解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在他怀里,感受着他同样剧烈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抵抗的力气,也像是被这深不见底的爱意说服,她认命般地、极其轻微地阖上眼睛,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给出了她的回答——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