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不喜欢酒,不喜欢口感,不喜欢那股味道,不喜欢喝多后的飘忽不实。以及最最重要的是,他对醉汉大多印象不佳,生父每每出门与朋友花天酒地,等他回来自己和爹爹总要遭罪。
截止目前的人生,他唯有两次喝了酒,一次是领结婚证那天,为了庆祝;另一次是现在,却不是为了消愁。
从主观上来说,沈遇并未打算酗酒。
只是陈年往事像利刃猝不及防戳中了心窝,扎得他措手不及。他好像一瞬间失去了感知能力,嗅觉、味觉线路通通被一刀切断,耳边只剩下嘈杂的白噪声无限放大,将他拉拽回十二岁的那个夏天。
回到顾朝奋不顾身冲来,将意识模糊的他护在怀中的瞬间。
再次从病床上醒来,扭头见顾朝打着石膏支架拄着拐杖坐床边,安抚他说没事,警察已经把人带走了,他以后就安全了。语气淡得仿佛只是发生了些小打小闹的口角,除此之外再没有多透露一个字。
“当时我们老师商议凑学费,申请补助金,能上先上了再说,我们这小地方,每年也就挤那么一个两个金凤凰,可有面儿了。可惜啊,他说帝都消费太贵,哦,还有你那会儿的学籍也是问题,还没人照顾……”
班主任上下嘴唇仍在一张一合说些什么,后面的话左耳进滑过大脑皮层再从右耳排出,连一丝痕迹也没留下。他的心神已被前面的信息占满,那些事十年来他从未从顾朝口中听过。
“好了好了,”语文老师徐燕姗姗来迟,找不到空位于是挤到沈遇旁边,转动圆桌取酒瓶,给自己倒上满满一杯,“不说这些旧事,多吃点啊看着这么高又瘦。”
沈遇牵扯嘴角,勉强地笑了笑。事实上,他连自己算不算在笑都无法判断,手脚早已麻木失去知觉。
彻底的屏蔽带来无尽的恐慌如潮水蔓延,喉咙却似烟熏火燎,气管和喉管好似分工错了乱,一时吞咽困难。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他一把接过手边杯子猛灌一大口。
没尝着味道,也一点都不解渴。
见他面不改色把高度酒当白开水喝,徐燕宛如找到了知己,眼尾笑纹愈深。她立刻从后面架子上拿过新的杯子,举杯对碰:“小伙子够爽快,再来再来。”
周围其他人也忘了阻止,殷勤围绕左右,轮流替莫名其妙拼酒的俩人续杯。小白鼠豪爽地拍着沈遇肩膀,也来凑这个热闹:“早说你会喝啊,来来来跟我也碰一下。”
敬酒是这样的,一旦撕开一道口子,所有人一拥而上。
沈遇一杯接一杯机械地倒进肚子,桌底空瓶子越来越多。
什么叫本来成绩够上帝都大学。
什么叫为了救他花光积攒多年的学费。
什么叫他四处奔求,欠了不少债。
甚至如果膝盖不是因永久性损伤难以隐藏,可能连这也不愿让他知晓。
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事,等再过个十年二十年,他才配从别人嘴里知情?
不行!
他要去找顾朝问个明白!
沈遇欻地站起身,顿时头重脚轻,原地转了个圈。
“诶,坐着坐着,客气啥呢。”
旁边的人以为他要敬酒,强行扶他坐了回去。
“干喝没意思,来划拳。”
“来来来,继续!”
包厢内的热闹还在延续,而楼道口的某人烦躁得直跺脚。
张若均重重呼出一口热气,拔高声音道“大哥,你我之间只是意外,你把我当个屁放了不成?”
他真是服了这神经病,大江南北地毯式搜刮他下落,现在圈内都看他笑话不说,前不久还捅到合作方跟前,害他颜面尽失。
“那不成。”电话那头果断拒绝,“你睡了我,应该对我负责。”
张若均顿时火冒三丈:“什么叫我睡了你,难道你就没有睡我?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易感期乱发癫。”
对面似乎卡壳了一下,换了个说辞:“那我对你负责。”
真是毅力可嘉。
张若均大为感动,而后断然拒绝:“不用,真不用了大哥,咱俩相忘江湖行不行?”
“你上回和瑞成谈的那批货,我这边可提供替补,长期交易优惠三成。”
“柏青松,”他不动声色吸了口气,尽量保持语气平缓:“你觉得这点儿蝇头小利能收买我吗?”
“应该……可以吧?”
嗯,他看人真准。张若均咬牙切齿。
顾朝刚从楼下吹风透完气上来,正好听见发小骂骂咧咧挂断电话。
“恋爱了?”
“我在吵架你盐津虾吗?”张若均瞪大了眼睛。
“打情骂俏。”发小很损地点评道。
“打个屁的情啊,我给鬼缠上了,人鬼情未了吧。”张若均烦躁地原地转圈。
“以你丰富的经验来说,硬是想甩,脱层皮总能甩掉。”
张若均左顾右盼,伸手搓了搓鼻子:“你知道的,我是beta,这不合适。”
他很少考虑合不合适的问题,因此顾朝断定只是搪塞说辞。
“你又咋回事?”
“给鬼缠上了。”
“你开我玩笑就算了,真要遇上啥时可别和以前一样不吱声,你现在可是有家室的人了。”发小语重心长,严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能有啥事。
顾朝想。
十分钟后。
扶着歪七扭八的沈遇,他觉得,可能真有啥事。
饭后几个老同学商量去K歌,接下来后半场还有宵夜,他们喊他一块去。
“来不来啊老顾?咱这么多年没见,可不得给点儿面子?”
旁边的青年笑着肘了他一下:“你的面子值几个子啊?老顾说失踪就失踪,老张都找不到人。”
张若均被点名,颇为不服气:“怎么扯到我头上了喂!咱哥俩情比金坚,才不会因为多久没联系就冷淡了呢。”
他说着去捞顾朝胳膊,小声问道:“还去不?你家小芋看着不太对劲啊。”
“没事,去坐坐。”
顾朝打算叫车先送沈遇回去,自己不唱歌,跟去坐会儿当气氛组,等时候差不多再走。
他其实也有些怀念高中生活,虽然辛苦一如既往,起码那时他还年少,总觉得未来还长,做什么都是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