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了一场又一场,自开工两个月后,整座建筑的所有窗户也终于封好,穹顶是用一种产自神山腹地的石头砌成,自带碎碎的一道一道的纹理,在阳光下会折射出浅浅的银光。
废弃的官窑陶管被匠人们用金丝嵌缝,改造成全新的蜿蜒的取暖地龙,烧火口外包裹着从南陆运来的特殊铜板。
为了尽快完工,宣卿投入的财力人力完全不亚于平日里南盛修建行宫,像这样浮夸的手笔不知道在殿上被人谈论了多少回,可只要提到是公主自己陪嫁里的银子就鸦雀无声了。
南陆皇帝时常捎手谕来,对建设药圃一事称赞不已。
宣卿站在廊台下,身旁的根根立柱被刷上了洁白光亮的漆,防潮还保暖。北风卷着雪粒拍打在厚实的毛皮门帘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里是药田的寒区,也就没有修门,地面铺着整张的白熊皮,围出一块一块整齐的药田。这里计划培育人参、红景天、当归、防风等等相对耐寒的药材,雪莲这种名贵的,就需要每一株都种在雕花银盆里。
“我上次说的雪挡试过了吗?”宣卿双手插在暖和的皮毛筒里,还握着手炉。
“今早刚装上,”徐管事搓着手呵出一口白气,“拉动绳索就能开合,顺滑得很。”
“叮”的一声,什么东西飞到脚边,宣卿蹲下去捡起一枚红色晶体。
“呦,篮子装太满了,都掉出来了。这是世子命人调来的,在地龙的各个节点都镶嵌了这种岚部的特产矿石,说是能恒温。”徐管事解释。
“世子?”宣卿有些疑惑。
“世子几乎日日都来,喏,您绘制的图纸,他都会再改进一些,就是每次来都跟您错开了...”徐管事随手拿过一张图纸摊开。
宣卿看到在她的笔迹上果然被增添了很多,而且是颇有用处的改法,“那就按他的来,我反正不是特别懂这些。”
温区计划栽培甘草、黄芩、金银花等南北皆宜的品种,为了省地方,垒起了好几层苗床。试培养株种植的田地里分明掺着细腻的南盛血壤,一种适宜育种的红土,全是浩浩荡荡的南盛车队送来的。
最费周章的当属热区,首先就是那座花费了最多银两和心血的琉璃暖阁,晶莹的琉璃瓦片在药庭里非常显眼突出。内层加装了可拆卸的牦牛毛毡帘,拉开采光,拉上保温,暖阁的前厅留了很大的空地,为了作为医馆,后续摆放问诊的台案和各个药柜。暖阁后面修建了供公主查账开小会的内室,有向后的一扇窗户,坐在里面可以闻着药香看外面大雪纷飞的街景。
宣卿伸着懒腰走进暖阁内室,铺面而来的暖气令她浑身舒服不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工,现在连药材都还没种上,等得我心焦。”
“主体结构的工期已经算很短的了,北燕人身强力健的,都是干活的好手。我们的人也在这期间不停进行土壤改良,只是南北确有差异,药材的驯化也需要时间,不能贸然播种,一切得等着看试培养株的生长情况。”徐管事递上丁太医自己撰写的的药材驯化手记,“想正式投入规模化种植,开门营业,保守估计至少还需四个月。”
“那前后岂不是得半年不止?不行,我再想想法子。”宣卿看向窗外,北陆的雪断断续续,冬日来得早,又漫长得可怕,“这样冷的天,我们带来的成品药材保存得如何?”
“世子开了王宫的库门,按各种药材的不同要求仔细帮您储存好了,足够顺利保存到开春,等前厅医馆一经开放,立刻就投入使用。”徐管事答。
宣卿点点头,药材的培养需要时间,因此她才会预先从南盛带了足够多的成品药材,等它们用完,北陆的草原上就会长出新的。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药圃的石材和建材虽然用料讲究,但是类似于拉帘的吊链和诊病时容易触碰的日常物品,用料就非常普通了,徐管事的说法是,这样可以有效防盗。
乌乐风却一脸不屑地说:“插着狼首旗的地方,就算那人有十条命也不敢进来偷盗。”
说起乌乐风,最近她迫于世子妃的压力,在教丹烟骑马,前几天丹烟摔到屁股,不得不趴在床上休息,她就开始有事没事往药圃跑,这会儿宣卿和徐管事说两句话的功夫她又进来了。
“还真是奢靡啊!”乌乐风抄着手从外面进来,北陆的女子似乎都很耐寒,她只披了件轻盈的红袍。
“又没花你的钱。你没自己的事嘛,少跟着我。”宣卿早就习惯了她来找茬,但说实话要是没有乌乐风,那日子还真会少许多乐趣。
“你骑马的把式太差,不得有人跟着看吗?再说了,看你天天跑来这里玩泥巴就很有意思啊!”乌乐风嘴上也不饶人。
徐管事抬手抹了一把额汗,他看不懂女人,这两人明明经常并排驾马来的,路人怎么看她们都是好姐妹的架势,可每次一张嘴就和皇后和贵妃似的,斗得又蠢又随意。
“依老臣看,这药圃还得加一块匾额。”徐管事试探着开口,“既要开业迎客,没个响亮的名字可不行。”
“说得对!我的目的是消除南北隔阂,促成长久的和平,所以得用我们南盛的匾额,要让他们知道这媲美金神殿的建筑是谁的功劳。”宣卿沏了两杯热茶,“通药性以济世人,就叫‘通济药庭’吧。”
“难听,南不南北不北的。”乌乐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难听不难听的,原不在这上头。我要的是一个任谁看了都能看明白意思的牌匾。”宣卿从容地吹着杯中茶。
“说起来,你们南盛的茯苓,在我们的土里种出来,反而药性更好。”乌乐风靠在椅背上,双脚晃来晃去。
“你对这个感兴趣?”宣卿挑挑眉,“怪不得总偷我宫里的药,又鬼鬼祟祟地来药圃偷种子。”
“什么叫偷?!”乌乐风气得大叫,“是丁太医说我可以随便拿的!”
“那是因为我帮你掏钱了,你真以为哪儿都是你家。”宣卿叹了口气,“我宫里的就算了,药圃的要走账的嘛,你偷的种子真种出来了?”
“是...是啊!”乌乐风抱胸转到一边。
说曹操,曹操到,丁太医敲门进来:“公主,寒区试种雪莲的银盆边上结了不少盐碱。”
“瞎说!怎么可能会泛碱!”乌乐风一脸不信,率先披上斗篷出去了。
两人过去一看,确实是有盐碱。没等宣卿思考,乌乐风左右看了看,快步走向地龙的铜制出风口,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出风口的边缘,本该干燥的金属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
“你们这儿地龙烧的什么柴?”乌乐风抬头问。
徐管事一愣:“本来该是雪松木,但是这城西空地上有不少桦木,桦木耐烧...”
乌乐风嘴角一勾,突然一副抓住了宣卿把柄的样子,得意地站起来叉腰,“我们北陆的桦木和南边的可不一样,盐分多得很,烧久了会在管道里结碱,世子妃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到底是南盛人,天天抱着火盆子取暖,不了解我们的地龙呀!”
“嘴上饶饶人,”宣卿难得没有嘲讽回去,“地龙先停了吧,用清水冲洗一遍陶管,寒区的土壤也可以先换掉,试试用本地的黑土。”
“呦,这是要学我?”乌乐风更得意了。
宣卿点点头,“就多向这位冰雪聪明的侧妃请教请教北陆的种植方法吧,说不定和寒区的药材更契合。”
“就要这样就要这样,爱听爱听,我阿妈可是朝鲁部的大巫医,她说北陆的雪能逼出耐寒药材的潜力,用雪水浇灌,再覆上保暖层,说不定比现在这寒区种出来的品质好得多。”乌乐风伸手一扬头发,仿佛她才是这个药圃的主人,“世子妃就该早点请教请教我这种有学问的北陆人!得少走多少弯路呀!”
“那多谢乐风姐姐喽。”宣卿自认这次理亏,老老实实地奉承了一句,把手插进皮毛筒里。雪暂时停了,她准备去牵马离开。
“那你们先干活吧,我明日再来!”乌乐风还想交代什么,看宣卿走了就立刻跟上,“你觉得我对你怎样?”
宣卿戴上绒帽,紧了紧大氅,单手解了雪团子的马绳,“太无礼了。”
“对!对!”乌乐风牵着马过来,竟然有些高兴,“就是无礼,对待无礼的人你该怎么样?”
“该怎么样?”宣卿穿得太厚了,有些笨拙地翻身上马。
“该生气,该责罚啊?然后用你作为公主的权力,把我...”乌乐风也跟着上马,慢慢地走在宣卿右侧。
两人并排走在苏日图州的街道上,宣卿冷笑两声,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不要。”
“不要?”乌乐风懵了,“你是来和亲的,说白了你就是政治联姻的工具,如果哪天世子不宠爱你了,那我就是你的敌人了呀?”
宣卿闻言瞥了她一眼,笑得更嫌弃了:“你喜欢敖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