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碎雪,拍在人身上实在有些不留情,但药庭前人潮如海,商贩们大早起来支摊子,借人多叫卖着新鲜羊奶和饼子。人们挤在药庭外,那些看不住的孩童一个个裹得严严实实,在大人腿间钻来钻去。
苏日图州第一次出现这么大的药庭,人们盯着红绸盖住的匾额好奇,当然最主要的是,听说铁勒王会亲自驾临揭彩。
宣卿带着丹烟站在阶前,她穿了朱色的锦袍,外面罩上狼毛大氅,难得一副大气端庄的样子。
今日是大场合,她特地起早梳了南盛的云髻,发丝全盘在头顶,只垂下步摇和发带,这是很正式的装扮。她呵出一口白汽,在大氅下轻轻搓了搓自己有点冰凉的手,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
敖敦从她身后出现,伸手拍掉她锦帽中的雪。
宣卿有点被吓到,回头一看是他才舒了口气,紧张的神经顿时放松下来。
像是看出她的紧张,敖敦笑着帮她拢紧了大氅。
“不用跟着父亲的王驾么?”宣卿把手揣在他怀里问。
敖敦看向王宫的方向:“有那日都和桑伦珠陪同。”
“桑伦珠回来了?”宣卿面露喜色。
这几日萨满们在神山下举行冬日祭神的大典,他们要为长生天献上牛羊,桑伦珠被请去跳舞了,宣卿好些天没见到她,还真有些想念。
正说着,一只雪白的小东西飞速从脚边窜进她的大氅里,扒拉着她的衣裙爬上去,最后从领口探出头,亲昵地蹭着她的下巴。
“啊!好痒好痒!”宣卿被吓了一跳,大叫着,一把抓住它扔到了敖敦脸上。
当敖敦无奈地拎着那小东西后颈递过来时她才看清,那是一只纯白的貂,乌黑的小眼睛正眨巴眨巴,嘴里叼了一只活的雪蛤,还在挣扎呢。
“嫂嫂!”桑伦珠挥着手跑来,“我送你的开业礼物,算是个好药材吧?”
“这就是你养的貂?”宣卿伸出手想碰,又缩回去,扭头给了丹烟一个眼神。
丹烟只好一脸纠结地伸手用帕子包住了那个还在蠕动的雪蛤,大喊着跑进药庭去了。
“它叫小霜花,可爱吧?”桑伦珠双手接住自己的雪貂,爱惜地摸了摸,“用小动物送礼物这么浪漫的方式,只有我伟大的桑伦珠郡主才能想出来!”
“不要脸!”那日都的声音传来,他抱着胸站在不远处。
宝迪从他身后探出头,“恭喜世子妃的药庭开业,还有桑伦珠居然这样夸自己,不要脸!”
“住口!二对一不公平!”桑伦珠把雪貂放在肩上叉起腰,“你们两个白吃白喝的,给嫂嫂送礼物了么?”
“当然送了!”那日都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请工匠用玉石雕了南盛的大药碾,可是摆在前厅最显眼的地方。”
“我要不是太忙了...我也!”桑伦珠还想反驳。
“你们没在伴驾么?”敖敦突然开口。
“我刚回来呀!”桑伦珠说。
“我以为大哥在!”那日都说。
“乐风姐姐应该在吧...”宝迪说。
“她在药圃里面呢...”宣卿叹了口气,这群人莫不是把龙格巴图给忘了。
远处突然传来号角的声音,宣卿踮脚看去,黑色重甲的天狼铁骑迈着沉重的步伐踏雪开道,战马拉着雕金的王辇出现在视野中,正缓缓向这边来。
苏日图州的民众们纷纷让出道路,跪在地上,以额头抵地,呼出的热气在雪地上融出一个个小坑。
王辇的车门推开,里面伸出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龙格巴图踏出车驾,身后的大氅在风中翻飞,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的鬓发间落了雪粒,却丝毫不减威严。
“铁勒王!”
“拜见铁勒王!”
民众的声音不绝于耳,龙格巴图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带疤痕的双目扫过红绸覆盖的匾额,那红绸上还挂了铜铃铛,在风里叮铃铃响着。
宣卿注意到拖雷驾马跟在旁边,松了口气,心想还好还有个记得去伴驾的,不过拖雷背上了那把重剑岱钦。
“你们这几个娃娃,光顾着嫂嫂,连父亲都忘了?”龙格巴图走过来挨个刮着孩子们的鼻子,只有到敖敦面前顿了顿没有动,父子对视一眼,龙格巴图已来到宣卿面前,“你这药庭,倒是比奔狼原的王帐还要热闹!”
他怎么不刮刮敖敦的鼻子呢?宣卿还想着这对父子刚刚的对视,这才反应过来行了个南盛的礼,狡黠地笑了笑:“全是父亲赏的面子。”
“嘴变甜了。”龙格巴图笑道。
拖雷呵呵笑着走过来,把剑递给敖敦。
敖敦接过剑鞘,疑惑了一瞬,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响起,重剑出鞘了,龙格巴图拿着它大手一挥,雪地上瞬间被划出一个半弧,他高高将岱钦举过了头顶。
宣卿一眼看到他脖间的青筋骤起,一把年纪了还真是死要面子...
所有人噤声凝视着那北陆王权的象征,岱钦此刻正泛着幽幽的微光,黑色的剑身一闪,伴着龙吟声斩断了正上方的红绸。
铃声落在地上,露出匾额上四个金光流转的大字:通济药庭。
龙格巴图喜笑颜开,须发尽亮,他将岱钦插入鞘中,拍了拍敖敦的肩膀,转身走到匾额下方。
他是多一刻都举不动了吧...宣卿心想。
民众们沸腾了,却在龙格巴图站定的瞬间安静下来。
“苏日图州的儿女们!”龙格巴图双臂一振,声如洪钟,“世子妃曾经向我保证:这药庭会让牧民们不再因为一场风寒就丢了性命,能让北陆的战士们断了骨头还能骑马射箭,能让苏日图州的孩童活过每一个寒冬。”
“我哪里这样说了...”宣卿小声嘀咕。
“更重要的是,它让我看到了南北真正实现贯通、共济的希望,”龙格巴图指着匾额,声音慈和下来,岁月雕刻的那副面孔更加坚毅,“南盛的珍宝般的公主,带着她故土的医术远嫁到此,她的心比金神殿山上的冰雪还要干净。”
如雷的掌声响起,宣卿不好意思地往敖敦身边靠了靠,敖敦垂眼看她,轻柔地拍了拍她的手。
“知道为什么,本王要亲自来揭彩么?”龙格巴图的音调变低,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自从公主到来,兴建这座药庭。本王细细看在眼里,巫医和萨满多有不满,贵族们屡屡在王宫弹劾,甚至你们当中!也不免藏着一些乱嚼舌根的人。看清楚,这座药庭插上了狼首大旗,受的是龙格氏的庇佑。收起那些歪心思,想想岱钦剑斩下过多少蛮族的脑袋。”
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呼喊。
龙格巴图满意地点点头,走下台阶拉起宣卿的手,带着她到了匾额下。
“父亲...我...”宣卿刚还正感动呢,突然被拉到大众面前,有点压不住因为紧张而抽搐的嘴角,满脑子要逃,却根本拗不过龙格巴图那浑厚的腕力。
举个岱钦很累,捉个她还是绰绰有余。
“让药庭的主人,我们的世子妃跟大家说两句!”龙格巴图笑盈盈地带头鼓掌。
乌乐风正好出来,擦了擦脏兮兮的脸,马上看热闹似的鼓掌大喊:“世子妃好样的!”
桑伦珠和那日都拍手也凑起热闹。
宣卿瞪了乌乐风一眼,她是见过各种场面,但可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致过辞啊!
她感受到自己掌心开始出汗,只好紧紧抓着龙格巴图的胳膊。她下意识望向敖敦,敖敦背着剑站在弟弟妹妹后面,在与她对视时,温柔地勾起嘴角点了点头。
人群的喧闹声似乎在此刻安静下来了。宣卿深呼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感谢大家给我的机会...”
好像不太正式,皇帝哥哥平时怎么说来着?众爱卿平身...呸呸呸!
算了算了...她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我给它起名叫通济药庭,是因为在此地,没有贵族与平民,只有医者与病患。”
还是得正式点吧,本公主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宣卿顿了顿,“就诊者在前厅排队,取一支竹签,急症红签,外伤蓝签,妇孺黄签,若是来诊诊脉看看身体,就取普通竹签。大家都按签色,去不同的诊案和诊室。”
“若是家贫、苍老无力,药庭分文不取;若有人愿意以工代诊,在药田劳作一日,可抵三日药钱;若家中有牲畜、猎物可缴,牛犊、羊羔等一只,可免一年诊金;最后,有疑难病症主动前来就诊的,或进献家中土方、奇方的,都另外有赏。”宣卿说完缓了缓气,转头朝龙格巴图俏皮一笑,“父亲觉得如何?”
龙格巴图大笑着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南盛皇室可真是够大气的!”
“非也非也!”宣卿憋住一脸坏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展开,用左手举起,顺便露出那条洁白的狼尾,“大家可看好了,这些通通都是世子出钱,有世子鉴印为证!大家都要记得感谢王爷和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