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凑在笑容僵硬在脸上的龙格巴图耳边,小声道,“父亲,这羊毛出在羊身上,可别舍不得!”
民众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有的满脸感激,有的跃跃欲试,更有的已经拜起长生天。
不顾呆住的龙格巴图回答,宣卿笑着收起卷轴跑到敖敦身边去了,还不忘加了一句,“今日第一个进去看诊的免费!”
“你这个机灵鬼!”龙格巴图的声音在背后传来。
哄笑声散开,民众们纷纷挤向药庭大门,桑伦珠、那日都、宝迪三个人互相对视几眼,先后排队挤着进去帮忙了,连龙格巴图都只能摸着胡子让到一边,和拖雷说笑着往王辇去了。
“呼,别提有多紧张了!”宣卿舒了口气,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脚也有些冷,极小幅度地在原地跺着。
“无可挑剔。”敖敦正轻轻用指腹擦去她鬓边的雪水,或者汗水,把手掌贴在她脸颊上帮她暖脸。
“还挺有公主气势的!”乌乐风在她背后用胳膊肘杵她。
“哼,”宣卿也不甘示弱地杵回去,“我本来就是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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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这样?”赛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将手中的金盏狠狠扔在地上,洒了一地酒水。
“儿子不敢撒谎!”察鲁神色紧张地站在一边,手在身侧挥动着示意女奴们赶紧下去,“我要去闹得她的药庭开不下去!”
“蠢货!”赛罕指着察鲁,“狼首旗插在那里,龙格巴图亲自去给她撑腰了,你能搞点小动作都算你有种!你以为自己是谁?你要跟王对着干么?”
女奴们顾不上收东西便散乱着逃出大帐。
“瞧瞧,这南蛮子公主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肯这么给敖敦卖命!”赛罕手骨骨节被自己捏得嘎吱作响,转头盯着暗处的人影,“你说呢?阿勒坦。”
阿勒坦向前走了几步,没说话,他站在昏黄的烛火与帐篷黑影交接的边缘,略显稚嫩的脸隐在阴暗处,目光沉沉地看着赛罕。
他突然觉得面前这个锦衣玉食的贵族太过可悲了,他永远也无法理解她的感受。
那个公主仅仅是包容地爱着所有的人,但她的所作所为,在所谓权谋的框架里找不到一点合理的解释。
视人命如草芥的赛罕将这种大爱理解为帮敖敦巩固势力、收买人心。阿勒坦虽然能明白,但他同样也认为这种做法是超出他认知的,换句话说,她在优渥温暖的环境中长大,看得懂人心的阴暗面么?
没有什么隔阂是几副汤药就能消除的。要是可以,敖敦和宝迪给他的早就够了。
“怎么?连你也哑巴了?”赛罕横眉冷笑。
阿勒坦摇头,淡淡地开口:“那杀了她如何?”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样一个被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公主,当她的脖子终于被抵在刀尖上时,那双天真的眼睛里会不会露出和普通人一样的恐惧。
赛罕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又讥笑着说,“你舍得?你不是在马场救过她么?”
“做戏而已,全部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阿勒坦垂着眼,“她站在敖敦那边,那她就是我的敌人。”
“你最好没有忘记铁赫罗的头颅和那些血。”赛罕似乎气消了些,接过察鲁倒的酒仰头饮下。
“我就是为了这些才活到今天。”阿勒坦点头。
“但是不行。”烈酒下肚,赛罕吐着酒气,渐渐平静下来,“龙格巴图死之前,我什么也不能干,他时刻盯着我呢,该死的老家伙。他想找到机会,帮敖敦扫清障碍,我们做得再干净也没用。你知道么?那是一位垂死的英雄啊,他要想把屎盆子扣给我,我扒了皮也甩不掉。”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寂,阿勒坦盯着红色地毯上蜿蜒的酒渍,那些痕迹让他想起十岁的雪夜,所有人的血混着水,被冻成红白相间的冰,在他漫长的生命里再也没融开过。
阿勒坦突然笑了,那笑声像硬生生挤出来的,让人感受不到一丁点快乐的情绪,“寒铁不是送到了么?况且以龙格巴图的那副残躯,他看着威风,但没几年好活了,我们只需要静待佳音。”
“送到了,你的办法很好。”赛罕抬起金盏敬天,再倾斜着将酒倒在地上,“本王敬铁赫罗,留了这么个狡猾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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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乌乐风有些嫌弃地在边上看丁太医糊泥巴,“泥巴也能治病!”
“这是井底泥,配合紫雪丹,最适合治小儿高热惊厥。”丁太医解释道。
“我们可没说收病羊!”小学徒正对着牧民摆手。
“你们也没说不收病羊!”牧民反问。
“行了,”宣卿看着这两个人围着羊争来争去,忍俊不禁,“牵走吧,能医好就收。”
“治人就算了,你连羊都治!”乌乐风感叹。
“有些是小病,不治不就浪费了。”宣卿双手插在皮毛筒里向外走去,“夜间就别动工了,闭庭之后,守夜的人记得多穿些衣服。”
丹烟焦头烂额地在内室算了一下午账,拖着疲惫的身子凑过来。
敖敦说得对,是该安排一下各个职位的人了,宣卿看着丹烟想,抬起胳膊活动了一番筋骨。
算了!今天已经够努力了,明天开小会再说吧。
丁太医在后面应下,他望向窗外,天已经黑下来了,风雪暂歇。他手上的册子清楚记录着,今日接诊八十六人,光竹签都放了五批,真是一刻都没闲过。
宣卿就一直走来走去在旁边说“加钱加钱”,搞得大家都和打鸡血了一样勤奋,这会儿没人了,坐下缓过来才发现累的要命。
明日恐怕还会更多,丁太医手指抚过上面记载最多的几例,毫不意外的是冻伤溃烂和风寒咳嗽。他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衣服,心想北陆的冬天真的是很冷。
桑伦珠他们傍晚就吵闹着离开了,说要去雪原上比投枪。敖敦是午后回宫议事的,不过傍晚又来了,在药庭里四处晃悠,看起来鬼鬼祟祟的。
说着鬼鬼祟祟到宣卿面前来了。
敖敦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上面墨迹未干,画好的管道图工整得像那些兵书上的阵型,可比她自己吃着点心、趴在床上画的歪七八扭的道道好看多了。
“煎药室的排烟道不对,今日起风后,烟气都灌进来了。”敖敦招来徐管事,“不过比较好改,这是我新绘的改建图,还有,”他左右看了看,走到一处窗边,“这处窗缝漏风。”
“世子真厉害吧?”乌乐风又伸手在后面撞了撞宣卿,“哎呀,世子和世子妃就慢慢回宫吧,我和丹烟先走一步啦。”她扯着丹烟往外跑。
“等一下!公主...”丹烟有些不乐意走。
“连马术老师的话都不听?”乌乐风一个眼神瞪过去。
“什么老师!明明就在旁边睡大觉...”丹烟嘀咕着被拉走了。
宣卿听了起哄突然觉得耳尖有点烫,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又伸出一只手去拉敖敦:“我们也回去吧?”
她的手明明在皮毛筒里,却算不得温暖,敖敦摸了摸,反握住她,一起向药庭外走去。
门口暗香浮动,不知何时,廊柱边多了盆新开花的腊梅。
“哪来的梅花,没叫他们买呢!”宣卿疑惑地说。
“应该是谁送给善良的公主的。”敖敦伸手拂去花瓣上的积雪,折了一朵半开的小花,转头对路过的学徒说,“搬进去吧。”
“别...”宣卿还没来得及阻止,“梅花也能入药的!”
敖敦的手突然靠近,将小花轻轻簪在了她发间。
“好看。”他低头注视着她,声音也很轻,目光格外温柔。
“你今天怎么...”宣卿红着脸别开头。
奇怪,现在怎么变成是她不敢看他了。
“回家吧。”敖敦说。
天地安静,只剩雪地里两人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