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未歇,终是压着铃落,推开了教室的门,许侑看着教授脸上闲聊的笑意被推门声中止一瞬,看了她一眼,便点名开始上课。
许侑牵着嘴角打了个招呼,并没得到对视,她安慰自己没迟到,轻喘着气轻轻关上门。
腿伸出来大剌剌占一半过道的课友,在她经过时好像才看到她,收回腿说了声oops,许侑并没看他,走得靠边,在第一排空位坐了下来。
小教室二十几个人来自不同数理专业的分支,她都不太眼熟,唯一记住脸的还是这个隔着过道一直和她坐在第一排的金发白男,因为他永远在发出一些噪音,头永远仰着,腿永远翘着伸出过道。
仅仅第二学年,这节有关量子理论的基础课只停在理论部分,尚不触及复杂的数理推导过程。选课分AB组,根据考查内容,同样也是为了分担下学期专业课的负担,尽管RMP上这教授评分很低,许侑还是选了这学期的,她同级相熟同学佩服她的勇气,她们大都留在了下学期换个老师上这门课。
但说不后悔也是假的,因为这位教授确实‘难搞’。许侑一般不用这个词评价老师。性格、教学习惯古怪、严厉她都接受,教学能力本身有问题才是要命,这位就是‘要命’。
前两周时她还怀疑过自己,后来又翻去rmp上翻学生评论,发现丝毫无夸大。本来是想退课,但许侑不免俗地陷入沉没成本谬误,觉得自己坚持了三四节不能白坚持,甚至她还有点想挑战一下的‘自虐心理’。
许侑将课程slides提前导入到了ipad里,跟随着教授飞来飞去的重点不时记录着。书写的笔停下了,因为教授在和身边这个男的又在一来一回有声有色地讨论,话题偏移很快就越过课程之外。
许侑单手撑着下巴,划着刚刚讲过的几页,准备晚上再从YouTube找点公开课听一下。
分心听到交流内容的转变,许侑都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教授视线,居高的戏谑眼神,很浅淡,但又很明显。这让她意识到是真的在影射她,或者是影射教室里有她一样行为的人。
尽管先前上课已经有若有似无的不适感,但如此直给还是头一遭。
教授笑着说自己更喜欢能提出实质问题的人,而不是那些死盯着ppt的人,后面延伸太多,也有后方的学生加入进来,教授竟然还说了一句你们亚洲人就是太认真。
许侑一瞬间脑子只有:What the fuck?
教室里不止她一个亚洲人,面对这样的‘玩笑话’亚洲人怎么能认真当回事呢?只能轻松笑一笑,才是对这话的否认,才能宣告亚洲人才不敏感。
下意识看了眼身旁的白皮肤,他还在嚼口香糖,哼笑了两声。又想到上节课这人迟到半节,却被双标地对待。
许侑面无表情地垂下头,去选课中心再次确认了退课的ddl,已经不可能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课上遇到这种事,心中的愤怒都要漫过头顶,可她能怎么做?
这种程度的话谁来评判构不构成歧视?去采访一下教授,对方没准儿还会大惊失色道:我以为这是夸奖呀!余后拍着脑门说几句My bad就完事。
举报费时费力,她不会花时间在这人身上,她只能坐在这儿认真听课保证平时分到手,以及每个quiz拿满分,让这教授没借口不给她A,她除了这些没别的能做的。
中途下课去洗手间时,并不认识的三四个中国人和一个印尼人围在一起,喊住她,几人一起除了骂几句这老师,每个人都只会后悔自己选课而已,毫无办法。
这课结束后,许侑与几个课友们互加了联系方式时,她都觉得有点…称不上是黑色幽默,至少是个‘灰色幽默’。
个体置身具有相当文化差异的社会结构中,识别出自己的不同、察觉到被视为弱势,或许仅仅是一个眼神、手势的细微,这种事太过稀松平常了不是么?不同种族是,不同性别怎么没有?或许对方是一门关键专业课的教授而已,才会让她放大了坏心情,没必要纠结。
走出去大楼,余阳仍旧倾斜,许侑绕过这栋大楼,径直坐在了路边的长椅上,大片的金黄温润地包裹着她,并不刺眼,许侑舒了口气,她打算换个心情去趟校外的超市逛逛。
她站起来,边走边给还在上课的许仡发消息,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还有一天就到周末,许仡不要东西,戚凯文则是问她去哪个超市,他想要一盒牛奶。
许侑慢悠悠走着,大概记得凯文只喝的那一个草饲牛奶牌子在哪家超市,她去哪家都没差,这趟也当兜风了。
回到宿舍时不到五点,余晖透过窗口搭在她书桌上,切成一个明暗夹角,整个房间从门口看去晦暗不明,却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许侑拿上车钥匙和耳机又下了楼,这次没有上次出去时那么匆忙,也没有刚刚进来时那么沉重,总是轻快了一些。
重重合上车门的闷声似乎是这辆车独有的,这并非她的第一辆车,车子不昂贵,越野也会牺牲舒适度,高速上噪音甚至非常大,但她还是最经常开这辆,大概就是有点情结?许侑降下车窗,风和音乐吹过她的脸,头发被吹得四散,许侑挽了耳边的,她非常喜欢开车,有时都会安静到进入一种心流状态,情绪也会平稳。
从停车场推了辆购物车进超市时,许侑戴上耳机,延续了刚刚在车上的音乐,她此刻想世界热闹一点。
下课后李颐修穿行在热闹的走廊中,手机收到Seth的消息,是校外一家超市的Google Map地址,他说:yoyo在,下课了就快去!
李颐修都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第一次刻意搭话已经被发现了,现在是要把Creepy的跟踪行为进行到底吗?看了时间,意识到过去一趟完全来得及赶在训练前,脚步已经诚实地先跑去停车场了,身后课友问他不去吃饭了吗,他回头大声说不饿。
课友觉得莫名其妙,这人一下午心情愉悦得吓人,还不时笑笑,明明刚刚还说特别饿的,要训练前吃多点。
许侑今天不知为什么特别饿,难道是上课脑力活动外加被教授气饿的?购物车里比她预想中多了许多东西,她想干脆多买点反正周末拿回家也可以吃。
这家超市有款cream cheese她很爱,货架上刚巧只剩一个,许侑惊喜地拿起来,却发现上方的锡纸皮居然翘起一端,什么啊...
她放回原位,不死心去问了从仓库走出的员工还有没有,这小哥没回答她的问题,却是瞥了她一眼,径直走向货架去查看商品的状态。
许侑被他的反应搞得不知所以,她莫名开始自证,用英语告诉他:“在我看到的时候它就那样子了,我是想问你仓库有没有补货。”
小哥说了个fine,又摊摊手说货架上你没看到就是没有喽,说完把东西又放回原处,便转身又进了仓库。
许侑推着推车站在原地,都被他带着波浪的‘Fine’气笑了,咬着唇闭了闭眼,心中除了想骂人没有别的感受,今天是什么意思,这叫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睁眼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双肩肩头被一双手按了按,是那种停留时间过长,令她不适的方式。
皱着眉头回头,居然是Kimi。
对方笑眼弯弯,“yoyo,There you are!”
意识到上次见到这个人就是今天天没亮的时候,许侑都觉得恍惚,她下意识为皱眉说sorry,两人距离太近,她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扯扯嘴角打了招呼,没什么心思闲聊几句,许侑已经将车头转向一旁的货架,说自己要再选点东西。
Kimi却拿起她购物车里一小块牛排,他带着专业的口吻说:你知道吗yoyo,女生吃白肉会比吃红肉来得好。
许侑忽然觉得自己出门就是错误,她收起了充当礼貌的笑意,她听得出一个人到底是指教还是建议的口吻,她也从不会干出对不熟悉的人指指点点的事,这种针对别人,想当然的、‘主人公’的作派,她根本连念头都不会有,她不太懂他哪来的立场?
许侑没有回应他,她让他把东西放回去,自己要去结账了。
耳机流畅欢快的音乐在小声的持续,与她的心情形成强烈的反差,推车拐过货架,又想起来没拿凯文要的牛奶。折返回刚刚的区域,Kimi依旧推着推车没离开,他身形高大,遮住的人正是刚刚那个小哥,好巧不巧的,他手里也拿着那盒开了封的cream chee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