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的表情出现在那员工的脸上,没有飘忽的眼神,只有笑意和点头,许侑就那么看着那个员工又穿回去仓库,不多一会儿便像寻宝归来一样,带回了一小箱战利品。
看着他笑着补充货架时,许侑抓紧了推车的扶手。
而就在这时,她身旁走近一个人,他的身影、气息的靠近,许侑尚未抬头已经把来人划规成了‘熟悉’的范围,他带着一如往常的笑意看向自己,黝黑的瞳孔被超市的暖光镀上一层亮。
许侑此时无法产生回应的笑意,她眼睛掠过他的,又低垂了,转向了刚刚那个员工,她松了手把推车留在原地。
许侑走上去,问他到底是有什么问题。
小哥大概率是没想到她会像鬼一样折返,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说刚刚才发现有货。
许侑都要被气笑了,她平静又强势地看着他说:“You know what you did. I need an apology.”(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需要道歉。)
Kimi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yoyo有些太过严肃,他尝试调和了两句,说肯定是个误会,却被这个中国女孩用眼神制止了。
许侑收到道歉后,便不想多停留一秒,更不想跟多余的人解释,跟Kimi说了拜拜后,转身要去找自己的车子。
而李颐修已经帮她将推车推近,他在她身旁站定,略蹙着眉头看了眼那两个男人,眼神又牢牢看着许侑,问她怎么了。
李颐修刚刚看到她第一刻不带温度的眼神已觉得不对,听到她和人交流,大概拼凑出是有什么事,看向那两人自然也不会有好脸色。
许侑则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讲,推回自己推车,把手上留有的余温不知是谁的。她此刻甚至觉得破事像有连锁反应,根本逃脱不掉,她都不确定他的出现是好是坏。
莫名其妙回想了这一天,白昼才将将揭过,而她从噩梦就开始接手这漫长的一天。
看向李颐修,联想到今天心情开始转变的某刻,就是和眼前的这人有关。
而他?他看上去好像就不会受到冷遇、不会有狼狈的时刻出现。
烦躁变得有来由,余怒都忍不住撒向这个人,无名的情绪不止一种交织着涌上心间,瞥了眼他右手拎着的空空如也的购物篮,许侑微微抬起头看着他那张不明就里带着懵懂的脸,颇为冷淡地对他说:“我挑好了,先走了,回见。”
许侑去冰柜里拿了牛奶,推车错身走人,她很快就走到收银台,选了只有一个人正在结账的队伍等着。
眼神固定在传送带上,怔愣了不多一会儿,周身的空气便被身旁跑来的一个人搅动,他在她身旁站定,恰好的距离。
许侑从他单手提着墨绿篮子的骨节分明的手,移去他手臂,再到肩膀。
对视的时刻,他眼眸中流露着关切,却伪装着平静,牵牵嘴角说他也选好了。
许侑垂眼看了眼李颐修提着的篮子,里面就只有牛奶跟酸奶,她心想只买这点东西用得着来这里么,东西在学校都买得到,她看着他,发出几近于无的一声‘嗯’便转移了视线。
前一位客人已经在收尾付款,许侑拿起传送带旁的分隔棒,开始从车里拿自己的东西。
她听到收银员用着雀跃的音调向她say hi,于是也抬起头在脸上捏出一个笑容回应,对方的笑容落点却不是她,是她身侧也在帮忙拿购物车里东西的李颐修,收银员察觉到她声音,才将灿烂的笑容转向她,拿起一盒牛奶扫码,说这个牌子的奶确实很好喝。
许侑勾着嘴角点头,思绪却莫名被牵绊到过往的一些小事中。
从小到大,她几乎没和许仡分开过,出去读小学前或许有什么‘暑假你呆在奶奶家、我去姥姥家’的差异,但11岁被绑架那一遭后,共同承受过痛苦,两人对于彼此之间的依赖加深,远甚于父母。
但即使感情深厚,许侑不是不知道她和许仡之间的差别,她从小就在某个时刻明白了。那些或来自于整体环境、或来自于旁人、或来自于她弟本身的,非常细微的差别。
那是完全可以被忽略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像是几层床垫下的那颗豌豆,许侑有时会埋怨自己为什么是个实在的‘豌豆公主’。
比如爷爷奶奶就是更喜欢他,这种偏好不需要有证据,她就是知道。再比如爸爸如果看到许仡成绩比她要低,先来的是对儿子的说教和不满,而后才是厉害的女儿,这种下意识的先后其实在伤害着两个人。
想到这些只是事实问题,在这里她没有嫉妒,她不觉得爷爷奶奶多几分的爱有多金贵,也不觉得爸爸‘注视接班人’的目光有多炙热。
她真正在意的、羡慕许仡的时刻,在一些别的地方。炎热的夏天,他可以和凯文直接脱掉上衣就跳进泳池;他可以直接穿着睡衣在家里晃不用担心露不露点;他半夜赶due,临时起意开去麦当劳买一份炸鸡不用顾虑安不安全;来这边玩的亲戚,坐上他开的车,不会特意说一句‘你开车居然也不错’,因为全世界就默认男的都是好司机。
羡慕他的人生不会浪费一点时间在生理结构带来的困扰上,甚至不会有任何这种念头产生。
更羡慕的是,他无比单纯地爱着自己的姐姐、妈妈,不会有剥离的念头,在一瞬间讨厌对方的性别、却无比爱这个人,最后却是纠正、怀疑产生这种念头的自己。
随着成长,社会化会让这些融没在话语间的差异放大,了解到更多,自然会为小时候的疑惑添加更深的注解,她逐渐意识到不是许侑和许仡的差别,是她和他的差别。
她听过不止一次的‘男孩的逻辑理性思维能力还是强一些’、‘你竞赛居然比那些男孩子分数还要高’…像这样似乎是偏移社会预期的句式。
她经历过同去购物,陌生sales打过招呼目光落点的第一瞬间总是在许仡身上,似乎不论如何、不管什么关系,在一个新踏入的环境中,视线总是有固定的先后次序。男性好像一定是天然有购买力、最终会刷卡、需要被取悦的那个人,而女性是总是承受那第二个、次瞬间。
但好笑的是,有些时刻,她们又总是被搪塞的第一人选。
去年春假一同飞去cabos,许侑最后才决定一起去玩,因此买机票刷的不是一张卡,座位也隔了两个。飞机上选餐食,她先选的意式早餐,却要在空姐询问完一通乘客后,从备餐间走出再向她走来时,说明份额不够,实则询问其实是告知,她需要换一份。
许侑本就无所谓飞机餐,换就换了,而后又看到空姐去邻座问另外一个陌生的女孩子。
总是这样。
当一个异乡人,当一个‘她’,纠结在意这些小事,‘她’就不用活了。
可当没发生过,不存在,这些小事就会成为实打实的豌豆,被硌着,硌得多了,不巧的累积,就会变成今天,忽然就被硌疼了。
可你若要给这疼痛分级,没办法定级的感受更加让人膈应。
脑海中堆积着这些事时,眼前却是一个她仅仅有些好感、甚至不做什么就能轻松左右她心情的异性,这种天然的生物吸引力指南,讽刺到她不想面对。
她甚至形成了一种‘恶意’,想要把堆积的东西砸到这个送上门的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