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在蓼花亭中落座。丝竹管弦之声不绝。终于,一些清秀的侍女,捧着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一一展示给众人。什么孔雀羽色的稀世灰珍珠,高大的血红珊瑚,锋利的古剑,冰裂天青瓷器,名家的字画真迹,什么名将穿过的铠甲用过的虎符,甚至是哪朝帝后的龙袍凤冠。
众人啧啧赞叹,有些文人甚至起了兴致,赋诗撰文以叙盛况。孟钧时不时便看岳棠眠的反应。她只是默默地坐在水畔,一个劲地看着水中的游鱼发愣,间或向水中投一点鱼食。燕拂反而鉴宝鉴得乐乐呵呵,兴致勃勃,竟然没有一句明嘲暗讽。
终于,侍卫纷纷列队,赵飞骥带着人,抬着小轿上场,小轿上是一个精美的檀木匣子。岳棠眠这才扭回头来。孟钧拜过之后,打开匣子,果然是一方玉玺。有些前朝老臣已经惊叹,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
孟钧一见在场众人都已经站起身来,转身向众人行礼,说道:“此宝玺‘承天宝印’四字犹在。昔圣祖提剑奉玺,开国祚二百年。而今海内板荡、豺狼塞路,宝玺蒙尘数十年,如今辗转现世,岂非天意?孟家世代忠君爱国,便是愿佩玺征伐不庭。当知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天下英雄,愿从天道者共执鞭弭。天命在躬,万死不辞。必使清平之气复还九州!”
一时间,群情激奋,纷纷呐喊:“必使清平之气复还九州!”
孟钧盯着岳棠眠,等着她任何可能的嘲讽或者应对。却见她罕见地沉默着,只是勾着不屑的笑意,正眼都不曾看他。燕拂对玉玺不感兴趣,对什么忠君爱国更是毫无反应,正摆弄自己的一支发钗,指尖拨弄珍珠晃晃悠悠,摆弄够了,又笑嘻嘻地别在岳棠眠的发髻上。
岳棠眠感受到孟钧的眼神,便眼神微凉地与他对视。看了良久,众人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岳棠眠这才带着悲意说道:“只恨此物如今才得以现世。”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高高举着:“此乃刘家那位虎骑将军,刘公定关的随身令牌。与玉玺相见,也算是颠沛流离多年,终得面圣陈情。”
孟钧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阵感伤:“若非当年奸臣当道,致刘公含冤而逝。而今早得止戈罢战。”
岳棠眠仍是悲切地说道:“逝者已逝。如今那飞狼将军,刘瑞,乃是刘公唯一血脉。只希望,先朝圣主在天有灵,保佑这孩子能够继承刘公遗志,千秋万载,提携玉龙,报效皇恩。”
孟钧少见她这神情,一时间不知她是真情流露还是已经演得炉火纯青。却见她微凉的眼神落在他身上:“我记得,当年,刘公对孟将军,有传道授业,提携知遇之恩。若非孟将军的庇护,别说是在下,任凭是谁也救不出刘瑞来。前朝已经覆灭,逝者散如尘烟。不知孟将军,是否还记得这份恩情。无论如何,是否愿意庇护自幼失孤的刘家遗脉?”
孟钧想起当年的刘家,甚至想起刘钰曾经与他交好时的纯良笑意,不禁应道:“刘公之恩情,山高海深。刘家盛琳兄,更是孟某故交。顺之便如我亲兄弟一般。”
岳棠眠看了看他,点点头,双手托着这枚令牌。孟钧明白她的意思,走过去接。走上近前,要拿过令牌,却被她紧紧抓住令牌不松手,她的眼神似乎要将他烧出几个洞来,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为什么用阴谋诡计坑害瑞儿?”
孟钧刹那间呆住了。
傍晚。夕阳西下。宴会已经散去。
孟钧的书房。
岳棠眠落座。孟钧屏退左右,亲手为她斟茶。岳棠眠没接,只是眼神微凉地打量他:“孟飞霆。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孟钧一愣,将茶壶放下:“怎么?”
“我以为,你虽非君子。终究不是龌龊宵小之辈。因此,曾叫你强娶,我虽憎恨,却甘愿认输。算我没有本事,算我活该。可如今……原来你是如此令人生厌,令人作呕。”
孟钧被骂得摸不着头脑:“冤有头,债有主。你说我用阴谋诡计坑害顺之。何不拿出证据来?”
岳棠眠激愤地站起来:“瑞儿生来就是要到战场上去。北讨鞑虏,南征蛮夷,是他的宿命。可是你不该逼他,差距如此悬殊地上山剿匪,不该逼他举鼎角力……何异于黄钟毁弃,明珠蒙尘?”
孟钧连忙解释:“剿匪举鼎之事我今日才有耳闻。你觉得,顺之和岳渊,被架着不得不剿匪,又紧接着被架得不得不举鼎……是否阴谋尚未可知。更何况,这必定是肮脏鼠辈的谋算,怎么就一定是我?”
燕拂悠哉坐在一边,听了多时,此时忍不住鼓起掌来:“孟将军,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啧。想不到,你竟然有如此多的阴谋诡计,原来与燕某人不相上下呀。怎么装得这么像的?我真的,我都有些佩服你了。”
孟钧听罢,只觉得比吃了苍蝇还恶心,眉头大皱:“胡言乱语。我不与你分辨。”
却见岳棠眠已经愤愤地重新坐下,颤抖着攥着茶杯。她抬起头,眼中噙泪,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对我们的小鱼儿,你想杀之而后快……我不敢怨……是我们做母亲,做姑姑的无能,保护不好自己的孩子。可是你不该这样待瑞儿……当年你明知我与盛琳兄……即便你强娶我,盛琳在战场上一样会救你性命。你怎么能以如此卑劣的手段,侮辱践踏瑞儿?魏登云不是我的人。是不是你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匪患横行,瑞儿带着村民老少,在大雨中剿匪时不见官兵身影。剿匪惨胜,遍体鳞伤之时,却被官兵邀请到宴会上,被逼着,被起哄与醉汉举鼎角力。想仓促休整,天不亮要逃离又被截杀。若不是李显扬,他早已经死在路上。你当他是什么?”岳棠眠说着,几乎哽咽得说不下去,愤愤地将茶杯磕在桌子上,这茶杯应声而碎,一时间血水混着茶水,在桌子上肆意流淌。燕拂连忙冲过来拿起她的手,心疼地骂道:“何必与他废话这么多!若不是你说要与他正大光明地对弈,我早就一瓶毒药送走他,让他凉得透透的。这就是相信伪君子的下场!”
孟钧眼神连连颤动,想起他今日听说的,关于刘瑞岳渊二人的只言片语。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喘不上气来。身形一闪,手扶住桌子才重新站稳,低头看着岳棠眠:“岳庄主,且听我一言。”
岳棠眠抬头看他,孟钧认真地盯着她愤恨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岳庄主,我孟钧虽然没有君子风度,也不至于肮脏杂碎至此。我也是领兵作战的将领,我知道尊严和骄傲高于性命。刘公之恩情,盛琳之情谊,我必永志不忘。我向天地立誓,若此阴毒计策是我孟钧所为,我必遭天谴,人神共弃。”
岳棠眠期待地抓住他的衣袖,血蹭在他的衣袖上:“当真么?当真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