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妄把行李箱甩进后备箱,动作大得让那辆黑色轿车都晃了晃。他拉开车门,把自己塞进后座,全程冷着一张脸,连眼风都没扫一下驾驶座上穿着西装的司机。
“少爷,先生和太太也是为您好……”司机老王试图缓和气氛,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
“开你的车。”顾妄打断他,声音没什么起伏,他往后一靠,戴上降噪耳机,将音乐声开到最大,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效瞬间淹没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包括那些他不想听的“为你好”。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倒退,高楼大厦、霓虹闪烁,曾经让他觉得自由畅快的一切,此刻都变得面目可憎。
联姻?简直可笑,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商业联姻这一套?他顾妄的人生,凭什么要掌控在别人手里?
一想到父亲那张不容置喙的脸和继母那幸灾乐祸的表情,他心头就窜起一股无名火。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最终的结果就是他“被建议”去乡下外婆家“静养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说是静养,其实就是流放,等他“想通了”,再回来做他那颗光鲜亮丽的棋子。
想到这里,顾妄烦躁地扯下耳机,揉了揉眉心。车已经驶离市区,窗外的绿色逐渐多了起来,空气似乎也通透了些,但这并没让他的心情好上半分。
几个小时后,车子在一个看起来与现代社会有些脱节的小镇路口停下。
“少爷,前面的路车不好开进去了,得走一段。”老王解释道。
顾妄没吭声,自己拎下那个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行李箱,挥挥手让老王回去。他拉着箱子走在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噪音,像是在抗议。
*
这里是鹿溪镇,一个连导航都需要在地图放大数次才能找到名字的小点,也是他母亲长大的地方,母亲早已去世,留下的唯有这一栋乡下的房子,只有年迈的外婆在住着。
七月的午后,太阳毒辣得很,没走多远,顾妄已经满头大汗。路边有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穿着时髦、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陌生人,他统统无视,只是绷着脸,按照模糊的记忆往里走。
一股混杂着泥土、青草和某种家畜粪便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围到处都是生机勃勃,却让他感到莫名的烦躁和排斥。
外婆家是栋有些年头的白墙黑瓦老房子,院子里有棵高大的槐树,蝉鸣声比城市里听到的任何一个夏天都要嘹亮和密集。
外婆听到动静,颤巍巍地迎了出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和慈爱,“小妄来了?快进来,热坏了吧?”
看着外婆花白的头发和关切的眼神,顾妄心头的戾气稍稍消散了一些,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外婆。”
外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她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忙不迭地要为他准备吃食。
“不用了。”顾妄打断了她,将行李箱随意地扔在老旧的木地板上。
”我住几天就走的,不用管我。”
他没去看外婆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径直走上了吱呀作响的二楼。那是母亲以前的房间,多年未住人,空气中漂浮着樟木和尘埃的味道,他将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木板床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
接下来的几天,顾妄过上了他有生以来最百无聊赖的生活。
这里没有赛车场,没有震耳欲聋的音乐,没有灯红酒绿的酒吧,甚至连网络信号都时断时续,时间被无限拉长,缓慢又无聊。
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唯一的娱乐就是坐在窗边,用一种审视的冷漠目光,观察着这个被现代文明遗忘的角落。
鸡在刨土,狗在摇尾,邻里间的闲聊隔着几道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切都简单直白得近乎愚蠢。
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流放到孤岛的囚犯,正在一点点地腐烂、发霉。
就在他快要被这该死的宁静逼疯的第五个午后,事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
*
与顾妄的焦躁不同,对许安安来说,这一天和过去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他柔软的黑色头发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光圈。他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非常认真地给院子里的几盆花浇了水,然后又帮奶奶把晾晒的被单抚平。
奶奶奖励了他一颗糖,他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含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让他的眼睛都笑得眯了起来。
午饭后,镇上最炎热的时候,奶奶总会让他午睡。但他今天不想睡,他惦记着溪里的那些小石头,昨天他发现了一块特别好看的,一半是白色,一半是青色,像一块小小的玉。
于是,他趁着奶奶不注意,悄悄地溜出了家门。
通往小溪的路他走了无数遍,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夏日的蝉鸣在耳边鼓噪,但他不觉得吵,反而觉得很热闹,像是有很多很多看不见的小东西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