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妄一直睡到临近中午才醒。
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外婆在楼下小声地和邻居说着话,隐约能听到“城里来的外孙”、“脾气不太好”之类的词句。
他懒得理会,梳洗过后,他换上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终于决定去完成昨天未竟的事业——买个打火机。
鹿溪村只有一家小卖部,开在村口的大榕树下。顾妄双手插在裤袋里,慢悠悠地晃过去。
一路上,他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和一身与这里格格不入的穿着,吸引了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他不以为意,那些目光对他而言,和路边的野草没什么区别。
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磕着瓜子看电视,见到顾妄,眼睛一亮,热情得过分。
“哎哟,这不是周家外婆的那个大外孙嘛?长得可真俊!”
顾妄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从货架上拿了个最贵的防风打火机,扔在柜台上。
“再来两包这个烟。”他指着柜台里一种他没见过的本地牌子香烟。
付钱的时候,柜台边一个彩色的糖果罐吸引了他的注意,里面装满了各种口味的棒棒糖,正是昨天他给许安安的那种。
鬼使神差地,他指了指那个罐子。
“这个,他顿了顿,改口道,“每种口味,都给我来一个。”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好嘞!”
顾妄拎着一小袋香烟和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走出小卖部,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他明明最讨厌甜食。
买这么多,喂猪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喂那个漂亮的傻子,倒是正好。
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果然是太无聊了。
他熟练地点燃一根新买的香烟,深吸了一口,陌生又有些呛人的烟草味在肺里打了个转,让他微微皱起了眉。他漫无目的地在镇上闲逛,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条小溪边。
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个身影。
许安安今天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瘦削但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没在玩水,而是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画板,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对着面前潺潺的溪流和对岸的野花,极其专注地画着什么。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丈量,带着一种异常的认真和笨拙。
顾妄没有立刻上前,他靠在远处的一棵树后,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像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阳光很好,溪水的声音也很好听,少年安静的侧脸沐浴在光里,像是下凡的天使。
一切都美得像一幅画。
如果他不是个傻子的话。
顾妄掐灭了烟头,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那个“乐子”走了过去。
他走到许安安身后,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画纸上是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条,勾勒出溪水和石头的轮廓,旁边还有几朵画得像小太阳一样的野花。
画技堪比三岁孩童。
顾妄毫不意外地在心里评价道。
“画得真丑。”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许安安握着铅笔的手抖了一下,在画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划痕。他像是被吓到了,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才极其缓慢地,回过头来。
当他看清身后是顾妄时,脸上那种受惊的表情褪去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困惑。
他看着顾妄,又低头看了看被自己画出瑕疵的画,清澈的眼眸里,慢慢地蓄起了一点水光,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知所措。
“……丑吗?”他小声地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妄的心口感觉软软的,他习惯了旁人被他刺伤后或反唇相讥或隐忍退让的反应,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直接袒露近乎天真的委屈。这让他准备好的后续嘲讽,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语气生硬地找补:“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不对,不是丑是什么?”他说的是事实,许安安的画技,确实幼稚得可笑。
许安安低下头,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那道划痕,仿佛想把它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