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他懂什么?
他在心里再次对自己说,试图平息那莫名的情绪,但这一次,这句话似乎没有之前那么有说服力了。
“走了。”他猛地站起身,掸了掸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草屑,动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不耐烦。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这个傻子的言行,总能在不经意间扰乱他自以为坚固的心防。
许安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那根快要吃完的棒棒糖,小小的塑料棍露在外面,他看着顾妄,眼神依旧干净,只是多了点怯生生。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挽留,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顾妄不再看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背影挺拔却僵硬,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走出十几米远,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许安安还坐在那块大石头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紧紧攥着的拳头,那个里面是画废了的关于他的画像。
阳光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纤细的身影在山林中显得格外孤单,又格外安静。
顾妄迅速转回头,加快了脚步,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他。
他一路走回外婆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许安安说他眼睛像下雨前的云,许安安小心折起画纸的模样,许安安最后那个带着点怯意的眼神……
真是见鬼了。
他低咒一声,推开院门。
外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回来啦?饿不饿?灶上还热着红薯粥。”
若是平时,顾妄大概会冷淡地回一句“不饿”就直接上楼,但今天,他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外婆布满皱纹却温和的脸,破天荒地应了一声:“……嗯。”
他甚至走到灶台边,自己盛了一碗温热的粥,米粥的清香和红薯的甜糯气息扑面而来,是他很久没有接触过的、属于“家”的朴素味道。
他端着碗,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慢慢地喝着,粥很暖,从食道一直暖到胃里,稍稍驱散了一些他心头的烦躁。
“外婆,”他不经意地开口,眼睛看着碗里的粥,“村口那个……许安安,他经常在溪边画画?”
外婆一边撒着谷子,一边回道:“你说安安啊?是啊,那孩子就喜欢待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也不惹事,就是……唉,脑子转得慢点,是个可怜的孩子。”
外婆的语气里充满了怜惜,“他父母嫌他是个傻子,又生了个儿子,他们把小儿子带出去了,把他丢在乡下给奶奶带,哎,这孩子爹不疼妈不爱的……”
顾妄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脑子转得慢点……父母嫌弃……可怜的孩子……
这些词和他印象中那个漂亮、纯粹、甚至在某些方面敏锐得让人生气的少年,似乎有些对不上号。
他并不觉得许安安需要被“可怜”,那个傻子,明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比很多人都要快乐和干净。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进水池,准备上楼。
“对了,阿妄,”外婆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周阿姨家明天办满月酒,请我们过去吃席,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热闹热闹。”
顾妄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拒绝,他讨厌那种人多嘴杂的场合。
但是,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随便。”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冷脸拒绝。
外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好,好,那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去。”
顾妄没有再回应,径直上了楼。
回到那个他暂时栖身的房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和隐约可见的溪流轮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
许安安……
那个漂亮的傻子。
他以为自己只是找到了一个排遣无聊的乐子,却发现这个“乐子”似乎并不完全受他控制。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顾妄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告诫自己,必须牢牢记住,许安安只是一个意外的插曲,一个暂时新奇的玩具。等他对这乡下的新鲜感耗尽,或者家里那边施加的压力大到无法忽视时,他终究会离开这里。
而那个傻子,只会是他记忆里一个模糊的漂亮点缀,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