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安那句石破天惊的“你好看”,让顾妄立刻筑起了更高的心墙,用一声带着恼意的“傻子”和更加浓郁的烟雾将自己包裹起来。
他拒绝去深思那瞬间的停滞是因为什么,只将其归咎于被一个傻子直白评价所带来的荒诞感。
许安安却对他的复杂心绪毫无所觉,他不再看顾妄,而是低下头,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重新开始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溪流与野花,而是刚刚映入他眼眸的身影——那个坐在草地上,周身笼罩着淡漠与烟雾的顾妄。
顾妄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原本以为许安安会继续画那些歪歪扭扭的风景,却发现对方的视线时不时地就会抬起来,极其快速地在他脸上、身上扫过,然后又迅速低下,在画纸上添上几笔。
那眼神,纯粹是观察,不带任何情感色彩,就像他之前观察一朵云、一块石头的纹理一样。
呵,这傻子,还想画我?
顾妄心里嗤笑一声,非但没有阻止,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甚至刻意维持着一个侧脸的角度。
他倒要看看,在这个傻子的笔下,自己会被扭曲成什么滑稽的模样。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许安安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味。顾妄看着他微微蹙着眉,一副极其认真的模样,腮帮子因为含着糖而鼓起一边,柔软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确实漂亮。
顾妄冷漠地评价着,像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皮相,可惜,是个空有皮囊的傻子。
时间慢慢过去,顾妄一支烟抽完,又点了一支。
他发现自己竟然能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一个人画画,看了将近半个小时却没有感到以往那种蚀骨的空虚和烦躁。
这里没有需要应酬的虚伪面孔,没有处理不完的邮件和电话,没有父亲永无止境的期望和指责……只有阳光、溪流,和一个不会用复杂心思揣测他的傻子。
这种纯粹的生活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而新奇的体验。
许安安画得很慢,非常慢,每一笔都仿佛要耗费他巨大的心力,时而停顿良久,时而快速涂抹。他的专注是百分之百的,外界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包括顾妄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
偶尔,他会因为画不出想要的感觉而有些着急,会用没拿笔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揪住自己额前的一缕卷发,小声地嘟囔一句什么,含混不清。
每当这种时候,顾妄的嘴角会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真是……笨得可以。
他在心里点评,却并没有出声打扰,他甚至发现,自己有点期待看到成品的“惨状”。
就在这时,许安安似乎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他反复地抬头看顾妄的眼睛,又低头在画纸上涂抹,几次之后,他显得有些沮丧,握着铅笔的手都松了力道。
他抬起头,看向顾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求助。
“这里……”他指了指画纸上眼睛的位置,又指了指顾妄的眼睛,“……画不好。”
顾妄挑眉,终于舍得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怎么?我的眼睛太难画,把你的笔难住了?”他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享受着对方因无法理解复杂语言而露出的茫然表情。
许安安果然没听懂他的讽刺,只是执着于自己的问题,他努力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描述他感知到的东西:“你的眼睛……里面,有很多……很多颜色。”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汇,“……深的,重的,像……像下雨前的云,挡住了后面的光。”
顾妄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了。
下雨前的云?挡住了后面的光?
这傻子在说什么鬼话?他试图从许安安脸上找到一丝刻意讨好或伪装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因无法准确表达而感到的苦恼。
一股被冒犯的无名火升起,他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即使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刚才那点观察“乐子”的闲适心情消失殆尽。
“不会画就别画,”他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冰碴,“我的眼睛什么样,轮不到你来评价。”
许安安被他突然转变的语气和冷冽的眼神吓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握着画板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慢慢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点点无措的茫然。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那张画了一半的画纸从画板上取了下来,他没有撕掉,而是非常小心地,将它对折再对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
顾妄的心头那股邪火噗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烦躁。
他看着许安安紧紧攥着那张废稿的手,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确实有些过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