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去我去……”顾妄突然打断她,语气极其不耐烦,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拎起桌上那篮土鸡蛋,动作粗鲁,仿佛拎着什么烫手山芋,“我去行了吧!东西给我!”
他脸上写满了“被迫”和“不爽”,耳根却悄悄红了。
外婆愣了一下,看着外孙那副口是心非的别扭样子,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指了指方向:“出门往东走,看到一棵大槐树再右拐,第二家就是。”
顾妄拎着鸡蛋篮子,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步走出了院子。
直到走出外婆的视线范围,顾妄才稍稍放慢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鸡蛋篮子,又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心里那份隐秘的期待再也无法忽视。
我才不是自己想去的。他固执地对自己强调,是外婆非要我去的,我只是……帮外婆做事而已。
他按照外婆指的方向,很快就找到了那座爬满藤蔓的青砖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许安安带着哭腔的声音。
“奶奶你疼不疼啊……”
顾妄抬手敲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传来奶奶有些虚弱却警惕的声音:“谁啊?”
“周婆婆的外孙,”顾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外婆让我送点鸡蛋过来。”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是许安安开的门,他眼睛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看到是顾妄,他有些惊讶。
奶奶眼神里的警惕稍稍褪去,挤出一丝客气的笑容:“是小顾啊,太客气了,快进来坐坐。”
顾妄站在许安安家略显破败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里,手里还拎着那篮土鸡蛋,他的目光正对上了许安安湿漉漉的眼神,不觉愣了愣。
奶奶扶着腰出来,脸上带着强忍痛楚的憔悴,客气地招呼他:“小顾,快坐,屋里乱,你别介意。”
顾妄这才回过神,他将鸡蛋篮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动作有些僵硬。
“外婆说您扭了腰,让我来看看,严重吗?”他很少做这种事,语气不觉有些生硬。
“不碍事,贴了膏药好多了。”奶奶摆摆手,不想麻烦别人,但她一动,就忍不住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安安立刻紧张地扶住奶奶,小手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仰头看着顾妄,眼神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
顾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得出来,奶奶伤得不轻,光是站着都显得吃力。这祖孙俩,老的老,小的小,奶奶倒下了,这个“小傻子”该怎么办?他能照顾好自己和他奶奶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我送您去卫生院看看。”
这话一出,奶奶和许安安都愣住了。
奶奶连忙拒绝:“哎呀,不用不用!太麻烦了!小毛病,真的不用……”她一辈子要强,不愿轻易接受别人的帮助,尤其是这种不熟的人的帮助。
“不麻烦。”顾妄打断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他的目光扫过紧紧依偎着奶奶的许安安,补上了一句:“这样拖着,安安也会一直担心的。”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奶奶的软肋,她看了看身边满脸担忧的孙子,叹了口气,眼睛里满是感激:“那……那就麻烦你了,顾家小少爷。”
去卫生院的路上,顾妄扶着行动不便的奶奶,他的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体贴,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稳当。许安安则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后面,一只手还悄悄攥住了顾妄腰侧的衣角。
顾妄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他是不习惯和人有肢体接触的,他微微侧头,看到许安安那双红红的眼眶,那股不适感最终还是被保护欲压了下去。他甚至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许安安能抓得更稳当。
乡卫生院的条件简陋,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顾妄全程陪着,挂号、缴费、取药。他冷着一张俊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与这里格格不入,引得不少人侧目。但他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落在了那对祖孙身上。
他看着许安安亦步亦趋地跟着奶奶,奶奶做检查时,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诊疗室的门,那副乖巧又无助的样子,让顾妄心里某个角落再次变得柔软。
医生诊断奶奶是急性腰扭伤,需要卧床静养,并开了一些外敷和内服的药。从卫生院出来后顾妄将他们送回家,安顿好奶奶,看着她吃了药躺下,便准备离开。
“小顾,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奶奶躺在床上,感激地说,声音有些虚弱,“要不是你,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
“举手之劳。”顾妄淡淡地应了一句,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一直守在奶奶床边的许安安。
许安安也正看着他,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湿润和明亮。他见顾妄看过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到屋子角落的一个旧木箱旁,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
很快,他拿着一个东西,跑了回来,递到顾妄面前。
不是糖。
是一个用旧画纸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方方正正的。
顾妄疑惑地接过来,入手微沉,他一层层打开那有些粗糙的画纸。
里面包裹着的是一盒包装精美的全新素描铅笔,是某个知名进口品牌的高级货,价格不菲,与他之前看到许安安用的那种最普通的铅笔天差地别。
顾妄彻底愣住了,他抬头,看向许安安。
“给你的,画……好看的画。”
他记得顾妄说他画得丑,他也记得顾妄似乎懂“画”,所以,他把他拥有他认为最好的画笔送给了顾妄,这盒铅笔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顾妄握着那盒沉甸甸的铅笔,看着许安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薄荷糖是安慰,而这盒铅笔,是感谢,是分享,是许安安能给出的最珍贵的回馈。
他所有试图筑起的防线,所有告诫自己要远离的决心,在这一刻,被这盒轻飘飘的铅笔彻底击得粉碎。
顾妄紧紧攥着那盒铅笔,他深深地看了许安安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
“……谢谢。”他最终只干涩地吐出了这两个字,然后几乎是逃窜般离开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