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低下头，遮住自己眼中的情绪，双手捧着那个牛皮纸盒子递到了顾妄的面前。

“这是奶奶做的，”他的声音很小，似乎还有些颤抖，“南瓜饼，很好吃，给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转过身，不再看顾妄一眼，朝着来时的方向奔跑。

在转身的刹那，顾妄清晰地看到，他抬起手臂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他哭了。

那个单纯的、总是对他露出笑容的傻子，因为他的混账话，哭了。

顾妄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还带着许安安温度的盒子，眼睁睁看着那个粉色背影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他视野中。

他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怎么会说出那种话？

明明不是真心的。

明明……他那么喜欢和那个傻子待在一起，喜欢看他傻乎乎的样子，喜欢逗他，喜欢他全然的依赖和信任，甚至喜欢他因为自己而露出的各种表情，委屈的，开心的，专注的……

可为什么，在外人面前，他会下意识地否认？会用那种不屑一顾的轻蔑语气？

是因为自己那深入骨髓的傲慢吗？是觉得承认自己和一个“傻子”玩得好很丢脸吗？还是……在害怕心虚？

顾妄最终没有追上去。

“一个傻子而已，不重要的，我又不会永远在这里。”

他试图用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来为自己的混蛋行为开脱，来强行压下心底那汹涌的情绪。

他活了二十六年，这26年来，几乎是顺风顺水，即使是继母，也只能在背后偷偷搞小动作，他长这么大，就没向别人道过歉，他的身份地位决定了他不需要低头就能获得一切，这是他这26年来的人生法则。

就算他来这里了，也只是一时的，他爸只有他一个儿子，将来顾家的一切，都将会是他的，他以后要什么没有，所以，为什么要和一个傻子产生这样的瓜葛呢？

顾妄几乎是逃回了外婆家，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略显粗糙的盒子，他颤抖着手，慢慢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金黄色的南瓜饼，还是热的，应该是刚做好就拿过来了，散发着甜香的气息，一看就是用心制作的。

这是奶奶做的，是许安安特意拿来给他的，他还记得顾妄喜欢吃南瓜饼。

在他说出了那样伤人的话之后，那个傻子还是把奶奶做的好吃的，分享给了他。

顾妄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拿起一块南瓜饼，触手还是温软的，机械地张开嘴，咬了一口。

很甜，南瓜的清甜和糯米的软糯在口腔里化开，是他熟悉的味道，甚至比上次吃的还要香甜。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苦？

苦得他舌根发麻，苦得他喉咙发紧，苦得他心脏一阵阵抽搐般的疼。

那个傻子，真的不重要吗？

那为什么看到他泛红的眼眶的时候，他的心脏止不住地痛呢？

为什么此刻吃着这香甜的南瓜饼，却尝不到一丝甜味，只有满嘴的苦涩？

为什么自己现在满脑子都是许安安那受伤的眼神呢？

顾妄不知道，他只知道，当看到许安安那双难过的眼睛时，他后悔了，后悔到恨不得时间倒流，把那句混账话吞回肚子！

他想起上午，在阳光下，他用自己的衣服，一点点擦去许安安脸上的泥污，那个小傻子就那样乖乖地蹲着，用那双乌黑的眼睛信任地看着他。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

一切都变了。

顾妄将剩下的半块南瓜饼放回盒子里，随即站起身，他想冲出去，找到许安安，告诉他，刚才那些话不是真的，他是骗王阿姨的，他喜欢和他一起玩，他很重要！

可是，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无法想象自己该如何去对一个傻子道歉，去解释自己那复杂又别扭的心理，他甚至不确定，许安安是否能真正理解“道歉”的含义。

而且，道歉之后呢？

他终究是要离开鹿溪村，回到他那个冰冷真实的世界里去。

到时候，这个总是依赖他的傻子又该怎么办呢？他能把人带走吗？许安安会跟他走吗？

长痛不如短痛？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心脏的抽痛否决了。

他做不到。

光是想象着许安安以后都用那种失望难过的眼神看着他，或者是再也不理他，不再对他笑，不再用那种软软的语调叫他“顾妄”，不再跟在他身后当小尾巴……他就觉得无法忍受。

顾妄纠结了很久，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他没有再犹豫，走出门往许安安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