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妄几乎是凭着赎罪的本能，走到了许安安家那座熟悉的青砖小院外，他站在院门口，犹豫挣扎着，那只准备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最终还是没能落下去。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是奶奶，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疲惫，看到门口站着的顾妄，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压低声音说：“是小顾啊？你来得正好，快，快进来帮奶奶看看安安是怎么了？”

顾妄的心一沉，喉咙发紧：“他……怎么了？”

“唉！”奶奶重重叹了口气，眼圈也有些发红，“这孩子，今天一吃完饭就高高兴兴地出门了，还特意换上了那件他最喜欢平时都舍不得穿的新衣服，结果回来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一句话不说就躲进房间里，趴在床上哭个不停，我怎么问他都不吭声，就是掉眼泪……肯定又是被别人欺负了……”

奶奶的话语像一把刀子捅进顾妄的心脏，反复搅动，每一句描述都让他感到心疼，穿着新衣服，高高兴兴出门的样子，红着眼睛跑回来的身影……

全都是因为他。

高高兴兴出门……换上新衣服……是为了来给我送南瓜饼吗？

这个认知让顾妄的悔恨达到了顶点，他感觉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不，连混蛋都不如。

“小顾啊，”奶奶的声音带着恳求，她并不知道罪魁祸首就在眼前，只当顾妄是安安难得愿意亲近的朋友，“你……你帮奶奶去劝劝他，陪陪他好不好？他最喜欢你了……”

他最喜欢你了。

这句话更是让顾妄无地自容，他配吗？他配得上这份纯粹的信任和依赖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

奶奶指了指旁边一扇虚掩着的房门，顾妄每靠近一步，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细微的抽泣声，像受伤小猫的呜咽，狠狠揪扯着他的神经。

他轻轻推开门。

房间很小，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张旧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和一张小桌子，但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窗台上还放着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几朵不知名的野花，给这简陋的空间增添了几分温馨。

许安安就趴在那张铺着干净格子床单的旧木床上，脸深深埋在被子里，只露出柔软的发顶和一个毛茸茸的白色小兔子玩偶。他紧紧抱着那只兔子，瘦削的肩膀随着压抑的抽泣而轻轻耸动着，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疼。

顾妄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骄傲，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他轻轻地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细微的动静惊动了床上的人，许安安的抽泣声戛然而止，他慢慢从被子里抬起头来。

当看清坐在床边的人是顾妄时，他红肿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那惊讶迅速被委屈和难过所取代。他抿着嘴唇，低下头，不再看顾妄，只是把怀里的小兔子抱得更紧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兔子长长的耳朵，像是在寻求一丝慰藉。

房间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许安安才带着委屈的鼻音，小声地带着点赌气意味地问：“……你来干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听起来可怜巴巴的。

顾妄看着他这副样子，心脏像是被浸泡在柠檬水里，酸涩无比，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憎恶自己那张轻易说出伤人的话的嘴。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直直地看向许安安，用最郑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道歉。”

他顿了顿，凝视着许安安那双依旧湿润红肿的眼睛，无比认真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顾妄来向许安安道歉。”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正式地、完整地叫出“许安安”这三个字，不是“喂”，不是“傻子”，而是“许安安”。

许安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懵了，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顾妄，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