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理性告诉他，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暂时构不成实质威胁，但那种潜在的危机感还是笼罩了他。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回复赵一霄：

「知道了，帮我继续盯着，有什么动向随时告诉我。」

放下手机，顾妄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他原本因为许安安而变得有些柔软的心，此刻再次被冰冷的现实所包裹，甚至变得更加坚硬。

他告诉自己，这个孩子应该威胁不到他，他足够优秀，也早已成年，但他必须得防着一点，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被动地反抗和逃离了。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够保护自己，以及保护他想保护的人的力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许安安家所在的方向，那个小傻子此刻睡得正香吧？

顾妄被拉扯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间，而这一次，他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任性地说走就走，或者简单地用冷漠来应对。

有些责任，他似乎逃避不掉。

*

自那通电话和继母怀孕的消息传来后，顾妄像是被上紧了发条，原本带着些许纵容和探索意味的教学，陡然变得紧张急迫起来，他心里那幅关于“带许安安出去”的模糊蓝图，被赋予了明确的时间表和沉重的紧迫感。

他开始疯狂地给许安安补课，不再仅仅是寓教于乐的英语单词和诗歌赏析，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高中阶段的各科教材和习题集，试图将数理化、文史地的知识，一股脑地塞进那个单纯的大脑里。

小小的房间变成了临时的教室，气氛压抑，顾妄坐在桌前，眉头紧锁，手指敲着摊开的数学课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

“这个公式，推导一遍。”

“这段历史背景，背下来。”

“这篇古文，理解了吗？中心思想是什么？”

许安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到了，他坐在小板凳上，面前堆着厚厚的书本，让他头晕眼花。

一天下来，学习时间被拉长到十二个小时以上，许安安原本亮晶晶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神采，变得疲惫起来。他不敢反抗，只能被动地接受着知识的灌输，小嘴整天委屈地撅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顾妄不是没有看到他的委屈和疲惫，每当看到许安安因为做不出题而急得眼圈发红，或者因为长时间学习而精神萎靡时，他也会心疼，他甚至会想起之前两人在溪边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许安安的笑容多么灿烂。

他也想让安安无忧无虑地玩耍。

可是不行，一想到父亲那通电话，想到继母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想到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多压力和阻碍，他就硬起了心肠。

为了他们的将来，他只能这样，他一遍遍地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也麻痹自己那点不忍，他必须尽快让许安安具备一定的知识基础，哪怕只是皮毛，也要让他看起来“像样”一点，这样他才能有底气去跟奶奶谈，才能有理由把许安安带离这里，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在这种高压状态下，时间悄然流逝，夏天炙热的暑气被几场秋雨带走，空气里开始夹杂着凉意。

顾妄来的时候只带了夏季的衣物，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偏僻的乡村停留这么久，添置衣物成了必要的事情，他也想借此机会，让连续学习多日精神萎靡的许安安出去透透气，算是一种补偿吧。

这天，他带着许安安再次来到了县城，与上次充满新奇和欢笑的旅程不同，这一次，许安安显得有些沉默，牵着他的手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活泼地晃动，只是乖乖地跟着。

顾妄直接带他进了一家男装店，他给许安安挑了好几套款式简洁大方的秋装，从毛衣到长裤，再到保暖的外套。许安安试穿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被打扮得更加清秀俊逸的少年，感觉自己像是在养某款手机游戏力的角色。

结账时，顾妄看着手里几套给许安安买的新衣服，目光扫过衣架停留在一套设计感不错的休闲装上，有卫衣和长裤，有两个颜色，灰色和深蓝色，他指着那套衣服，对店员说：“这两个颜色，各拿一套，都要最大码。”他自己穿灰色，给许安安拿了深蓝色。

许安安好奇地看着两套一模一样的衣服，顾妄接过袋子，塞了一个给许安安，脸上带着点不自然，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道：“好朋友，就是要穿得一样的，懂吗？”

许安安抱着新衣服，仰头看着顾妄，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好朋友”就要穿一样的，但他喜欢新衣服，也喜欢“好朋友”，于是他开心地点了点头。

这时，许安安的目光被橱窗里一件挂在模特身上的黑色大衣吸引了过去，那大衣剪裁利落，质感高级。他伸出手指，轻轻指了指那件大衣，又看向顾妄，小声说：“这个好看，顾妄穿。”

顾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件大衣确实不错，是他平时会穿的风格，听到许安安这么说，他嘴角控制不住上扬，这傻子，还挺有眼光，知道什么适合他，但他却习惯性嘴硬：“我穿什么不好看啊？”

话虽如此，他还是让店员取下了那件大衣，准备试试，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休息区，对许安安叮嘱道：“在这里等着，别乱跑，我试试就出来。”

许安安乖乖点头坐在沙发上，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一切。

顾妄拿着大衣走进了试衣间，他对着镜子穿上，尺码正好，版型也很衬他，确实如许安安所说，很好看。他整理着衣领，心里甚至还在想着，等会儿出去，那傻子会不会又用那种亮晶晶带着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然而，当他整理好衣服，推开试衣间的门走出来时，却没看到许安安的人，沙发上空空如也。

只有他刚才放下的那几个购物袋还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顾妄的心一沉，“人呢！”他猛地转头，看向离得最近的店员。

那店员被他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脸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手指有些慌乱地指向了店铺另一侧的隐蔽休息区。

顾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着合体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年轻男人坐在沙发上。

是李烨，顾知声的秘书。

顾妄的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顾知声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