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那句如同《楚门》结局般的“早安,午安,晚安”之后,顾妄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死掉了。
他回到外婆家,开始沉默地收拾行李,动作机械,眼神空洞。那套同款的休闲装,那件许安安说好看他却没机会再穿的大衣,甚至那个装着公主裙的袋子……每一件都在提醒着他那段自以为是的深情和一败涂地的结局。
彻底死心了。
他对自己说。
既然许安安不愿意,他也不能,更没有资格勉强。他那点可笑的“爱”,在对方现有世界的坚守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真的如父亲所说,他的爱是一种潜在的伤害。
他有他注定要背负的人生,而许安安,有他自己简单安稳的世界,他们本就是两条不该相交的平行线,短暂的意外交汇之后,终究要回归各自的轨道,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结局。
接下来的两天,顾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没有踏出院子一步,他拒绝了外婆小心翼翼的询问,也屏蔽了外面的一切声音,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许安安来找过他。
第一天下午,顾妄听到院门外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喊着“顾妄”,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在门口徘徊,小手扒着门框往里看,脸上带着期待的笑。顾妄几乎要忍不住冲下去,但最终还是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用冷漠隔绝了那份他无法再承受的依赖。
第二天,许安安又来了,这次,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喊他,只是安静地站着,顾妄透过窗帘的缝隙,能看到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那孤单的身影在秋日的凉风里,显得格外单薄可怜。
顾妄的心在滴血,但他依旧没有出去。
他怕。
怕看到许安安那双清澈的眼睛。
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决心会再次崩塌。
怕那句“早安,午安,晚安”会成为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就这样吧,长痛不如短痛。
*
就在顾妄收拾好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就联系李烨离开这里,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了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顾家小子!顾家小子在不在?”是许奶奶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顾妄的心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起,他快步走出房间,打开院门。
门外,许奶奶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眼睛里充满了恐慌,看到顾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顾、顾家小子,安安……安安在不在你这里?”
顾妄皱紧眉头:“没有,他今天没来过,怎么了?”
“不见了!安安不见了!”奶奶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早上出的门,说到处玩玩,中午就没回来吃饭,我以为……我以为他肯定在你这里玩忘了时间,可是这都天快黑了,他还没回来……他从来不会这样的!他知道奶奶会担心的,这傻孩子……”奶奶急得直跺脚,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顾妄的脑子“嗡”的一声,在听到“不见了”三个字时他慌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奶奶:
“奶奶您别急,先回家等着,说不定他就回去了,我出去找,放心,我一定找到他!”他试图安抚老人。
他先把奶奶劝回家,然后立刻冲出院子,夕阳的余晖正在迅速消退,乡村的夜晚来得快,安安一个人独自在外,后果不堪设想!
顾妄不敢细想,在村子里狂奔,挨家挨户地询问,声音因为焦急:
“看到安安了吗?”
“有没有看到许安安往哪边去了?”
“大概什么时候看到的?”
他问遍了村头村尾所有可能见到许安安的人,终于,有一个在村口菜地干活的大婶提供了一条关键线索:“下午好像看到安安往后山那边走了……就他一个人,我还纳闷呢,他平时不怎么一个人去后山的……”
后山!
顾妄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里树林茂密,小路崎岖,还有不少陡坡和野坟!安安去那里做什么?!
他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来不及回去拿手电筒,凭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亮朝着后山的方向狂奔而去。山路崎岖,荆棘刮破了他的裤脚和手臂,但他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安安——!”
“许安安——!”
“你在哪里?回答我!”
他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起了归巢的飞鸟,却得不到熟悉的回应。
恐惧一点点涌上心头,他不敢想象许安安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山里会遇到什么。
各种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翻腾,让他几乎窒息,他后悔了,后悔这两天的冷漠和回避,后悔没有跟他好好告别,后悔……自以为是的“为他好”,如果许安安真的出了什么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顺着小路艰难地向上寻找,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底下,似乎有一个蜷缩着的模糊影子。
顾妄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安安!”他颤抖着声音喊道。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然后,一张沾满泥污和细小血痕的脸抬了起来,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那双纯黑的眼眸在看到顾妄的瞬间变亮了起来。
“顾妄!”许安安的声音带着惊喜。
顾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许安安此刻的模样——头发凌乱,沾着草屑和泥土,白皙的脸上有几道被树枝划出的细小血痕,衣服也脏兮兮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一股后怕的怒火冲上来,他蹲下身,抓住许安安的肩膀,语气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显得有些凶: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你知不知道奶奶多担心你!啊?这么晚了也不知道回去?你知不知道一个人上山有多危险?!”他一连串地质问着,声音都在发抖。
许安安被他凶恶的语气吓到了,缩了缩脖子,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他委屈地小声解释,声音带着哭腔:“摘……摘果子……腿摔了走不了……”
顾妄这才注意到许安安的一条腿姿势有些不自然,裤腿膝盖处磨破了一个洞,周围浸染着深色血迹。
所有的怒火瞬间浇灭,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自责,他立刻放柔了语气,带着懊恼:“摘什么果子啊!你想吃什么和我说啊,我去给你买!用得着你一个人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摘吗?!”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检查许安安腿上的伤。
许安安看着他焦急又心疼的样子,似乎忘记了刚才被凶的委屈,他弯下腰,努力地从身边的地上,捧起一小堆用树叶垫着的红艳艳的野果。那些果子有些已经被压坏了,汁液染红了他的手心,但他还是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递到顾妄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献宝般的期待:
“给你。”
顾妄看着那捧卖相不佳的野果,愣住了。
他认出来,这是之前在平板上看到这种野果的图片,他随口提过一句,说这种果子只有秋冬才有,味道酸酸甜甜的,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甚至自己都忘了。
许安安却记住了。
在这个他决定离开并且刻意冷落他的时候,这个傻子一个人冒着危险跑到后山,就为了给他摘这些他可能早已忘记的野果。
顾妄感觉自己的鼻腔酸涩得厉害,心口也酸胀起来,他声音颤抖着:“你……你摘这些果子,是为了……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