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贵拿了钱却并没有立刻离开鹿溪村,他在县城一家廉价宾馆住了下来,房间里的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和贪婪算计的味道。
二十万块,对于他这样一个常年在外打工、看尽白眼挣着辛苦钱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但这笔钱握在手里,非但没有让他满足,反而点燃了他心底那头名为贪婪的野兽。
“二十万…随手就是二十万…”许贵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眼神闪烁不定,“那姓顾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开那么好的车,穿得跟电视里似的,掏二十万块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妈的,这得是多厚的家底?”
他回想起顾妄护在许安安身前的那一幕,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戾气,那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这绝不仅仅是对一个傻子邻居的简单同情,一个有钱有势的城里少爷,凭什么对一个乡下傻子这么上心?出钱出力操办丧事,如今还像个守护神一样杵在那里?
“这里头肯定有鬼!”许贵猛地一拍大腿,浑浊的眼睛里射出精光,“那傻子和这姓顾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靠谱,既然这姓顾的这么在乎许安安,那这傻子就不是累赘,而是个金疙瘩!二十万块就想把他打发走?简直是笑话!
一个阴险的念头在他心里迅速滋生膨胀,硬碰硬肯定不行,那姓顾的看着就不好惹,得来软的,从那个脑子不清楚、最好糊弄的许安安下手!
几天后,许贵精心准备了一番,换上了一副愁苦悲戚的面具,再次踏入了鹿溪村,他特意挑了个顾妄可能不在的时间,他打听过了,顾妄偶尔会去镇上采购物资。
果然,当他悄悄摸到奶奶家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院外时,透过篱笆缝隙,只看到许安安一个人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发呆,夕阳的余晖给他单薄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暖色,却更显得他形单影只,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悲伤里。
许贵清了清嗓子,调整好面部表情,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安安……”他唤了一声,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仿佛压抑了许久的哽咽。
许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缓缓转过头,看到是许贵,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和不安,像只受惊的小鹿。
许贵心里暗骂一句“傻子就是傻子”,脸上却迅速堆满了愧疚和悲痛,几步走上前,在许安安面前蹲了下来,双手抓住石凳的边缘,仰头看着儿子,眼泪说来就来:
“安安……我的儿啊……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他声音颤抖,演技堪称精湛,“这些年,爸爸跟你妈在外面,没日没夜地干活,吃不好睡不好,就是为了多挣点钱,让你和奶奶过上好日子啊……爸爸心里苦啊……”
许安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痛哭流涕弄得愣住了,睁大了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记忆里关于父母的画面模糊而稀薄,更多的是奶奶偶尔提起时的叹息。
内心深处,那份对亲情、对父母之爱的本能渴望,像一株缺水的幼苗,此刻被许贵这看似真诚的泪水一浇,微微颤动了一下。
许贵敏锐地捕捉到了许安安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动摇,心中窃喜,继续加大火力:“爸爸天天想你,想得心口都疼…做梦都梦到你小时候的样子…是爸爸没用,没能把你带在身边,让你受了这么多苦…现在奶奶也不在了,你一个人,爸爸这心里…跟刀绞一样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许安安的反应,只见许安安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嘴唇轻轻抿着,虽然没有说话,但那份抗拒似乎减弱了一些。
许贵觉得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抛出了他的“诱饵”:“安安,跟爸爸走吧!爸爸这次回来,就是来接你的!咱们去城里,住大房子,爸爸给你买新衣服,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里了,好不好?爸爸以后一定好好疼你,补偿你……”
他伸出手,想要去拉许安安的手,语气充满了蛊惑。
然而许安安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不要。”
许贵脸上的悲戚表情僵了一下,心里骂娘,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为什么啊?安安?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照顾,爸爸妈妈怎么能放心?你跟爸爸走,以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多好啊!”
许安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单纯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简单的固执:“顾妄会照顾我的。”
终于提到正主了!许贵心中一动,强压下兴奋,装作不解和担忧的样子:“顾先生?他…他毕竟是个外人啊,他为什么要照顾你呢?安安,你跟爸爸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这个问题许安安没有回答,他潜意识里不想让许贵知道,他看着许贵那双看似关切的眼睛,下意识地感到不舒服。他和顾妄的关系,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是顾妄说过要“保密”的,他不想告诉眼前这个人。
于是,他沉默了,重新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用无声来表达拒绝。
许贵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急得冒火,但也不敢逼得太紧,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了一套说辞,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安安啊,爸爸知道顾先生对你好,但是…你想过没有,顾先生他那么优秀,那么有钱,他迟早是要娶老婆生孩子的,等他自己成了家,有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哪还有那么多功夫来照顾你呢?到时候,你怎么办?还不是得靠自己?”
果然,安安在听到这番话后,反应异常激烈,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安静的脸上浮现出急切,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会的!顾妄不会娶妻生子的!”他盯着许贵,一字一顿地,清晰地说道,“他说过的,他会和我结婚的。”
轰——!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许贵的脑海里炸响!
他说什么?结婚?和这个傻子?
许贵瞪大了眼睛,张着嘴,脸上的悲戚表情彻底碎裂,随即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他在外打工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也算见识过一些世面,知道这世界上有些男人就是不喜欢女人,偏好同性。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这个傻儿子身上!更想不到,这个傻子不声不响,竟然攀上了这么一棵参天大树!一个愿意跟傻子“结婚”的金龟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为什么顾妄如此维护许安安,为什么肯为他花钱出力,为什么眼神里带着那样的占有欲…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值钱”的解释!
许安安看着许贵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察觉到自己可能失言了,他张嘴想要解释什么,许贵却已经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都有些微微发抖,他看着眼前这个值钱的儿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慈祥笑容:
“好…好…安安,爸爸知道了,知道了…”他语无伦次,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那个…爸爸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了…你…你好好休息,爸爸过两天再来看你…”
许贵几乎是跑着出了院子,许安安看着许贵迅速消失的背影,歪了歪头,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奇怪,但他心里本能地感到危险。
而匆匆离开的许贵,走在鹿溪村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心脏却因为兴奋而狂跳不止,阳光照在他因为贪婪而扭曲的脸上,映出一片油腻的光。
他的傻儿子,可是个无价之宝啊!
*
许贵揣着那个惊天大秘密,像揣着一块滚烫的金子,又是兴奋又是焦灼地在县城宾馆里熬了两天。他反复推敲着说辞,权衡着利弊,最终,一个完美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第三天,他换上了一副愤怒屈辱的表情,再次找上了门。
这一次,他没有偷偷摸摸,而是直接闯进了小院。顾妄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耐心地陪着许安安看一本绘本,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画面宁静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