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声没有立刻回应顾妄的哀求,只是对旁边的手下微微颔首。
一个保镖走上前,操作着锈蚀的起重架控制器,那吊着麻袋、发出“嘎吱”声响的绳索开始缓缓下降,最终将那个不断挣扎扭动的袋子放在了码头的空地上。
袋子一落地,里面的挣扎更加剧烈,还伴随着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声音。
“安安!”顾妄见状,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袋子冲了过去!他心急如焚,生怕晚一秒钟,里面的安安就会窒息!
袋口被扯开——
里面根本没有许安安!
只有几只被吓得瑟瑟发抖毛都炸起来的小野猫,惊恐地蜷缩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喵喵”声,而在小猫旁边,放着一个正在循环播放着许安安求救的小型录音机。
“法治社会,”顾知声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掌控一切的嘲讽,“我还不至于…像老爷子当年那样丧心病狂。”
顾妄维持着撕扯袋口的姿势,僵在了原地,他脸上的血和泪混杂在一起,表情凝固,眼神空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
没有…没有安安…
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从那个私奔的故事,到放松监控让他有机会策划逃亡,再到这码头上的“沉海”戏码…这一切,全都是顾知声精心设计好的剧本!目的,就是为了彻底击垮他的意志,碾碎他所有的反抗和侥幸,让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在这个男人面前,他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他根本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人!
被愚弄的愤怒、劫后余生的虚脱、以及深深的绝望和无力感,如海啸般席卷了他,他缓缓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如同阴影般笼罩着他人生的男人,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怵:
“安安人呢?”
他现在只关心这个,这场戏落幕了,他的尊严和骄傲也被彻底踩碎了,那么,他的安安在哪里?
顾知声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示意。
很快,两个保镖架着一个人从码头另一侧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正是许安安!他看起来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小脸煞白,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当他被带过来,看到顾妄满脸鲜血、眼神死寂地站在那里时,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所有的恐惧都化为了对顾妄的心疼!
“顾妄!”他用力挣脱开保镖的钳制,不顾一切地扑向顾妄,冰凉的小手颤抖着想要去碰触他额头的伤口,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了?你的头…流了好多血…疼不疼…”
顾妄在他扑过来的瞬间,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没事…我没事…别怕…”他低声安抚着,声音疲惫,他用下巴轻轻蹭着安安柔软的发顶,眼神却越过安安的肩膀,看向顾知声,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不甘,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死灰。
他输了,一败涂地。
他轻轻推开许安安,用干净的手背擦了擦他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安安,乖,等我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顾知声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额头的鲜血还在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但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尊严上。
他在顾知声面前站定,抬起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眼睛,看着这个他称之为父亲的男人。
“其实,”顾妄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洞悉一切后的自嘲,“你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给我讲那个私奔的故事的吧?”
“你也是故意,放松了对我的监控,让我觉得自己有机会,有时间去安排出逃的计划。”
“你做这一切的目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废弃的码头,扫过那个装着猫和录音机的麻袋,最终落回顾知声那张冷酷的脸上,“就是为了现在吧。”
“为了让我清清楚楚切身体会到,只要你想,只要你不允许,我和安安,就永远只能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你宰割,连反抗的念头都是奢侈。”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苍白而无力:“你说得对,确实,没有顾家,没有你给我的这一切,我顾妄,什么都不是,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根本…根本保护不了想要保护的人。”
他承认了,承认了自己的无力和失败,这比任何□□上的折磨都更让他痛苦。
顾知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妄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冰冷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继续说道:
“这次,你成功了。”
“我不会再跑了。”
他看着顾知声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回顾氏。”
“我答应你,和叶家联姻。”
每说出一个“答应”,他眼底的死灰就浓郁一分,仿佛在亲手埋葬自己的灵魂和爱情。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为安安争取的东西,“你放他一条生路。”
他看向不远处正担忧地望着他的许安安,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温柔,声音颤抖:
“只要有他在…只要你知道他在哪里,活得怎么样…你永远都可以拿捏我,不是吗?何必…非要赶尽杀绝?”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暂时保住安安性命的方法,将自己彻底卖给顾家,换取安安活下去的机会。
顾知声终于露出了一个算得上是“满意”的表情,他看着眼前这个终于被彻底驯服的儿子,微微颔首:“可以。”
顾妄似乎松了口气,他再次开口,提出了最后一个请求,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
“给我三天时间。”
“就三天。”
“我陪他…最后三天,然后,我会亲自把他送走,永远不再回来,并且…让他彻底死心。”
他抬起眼,眼神空洞地看着顾知声:“你可以24小时派人跟着我,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我这次…绝不会跑。”
这三天,是他和安安最后的告别,是他能为他们这段不被世俗容纳的爱情,举行的最后一场葬礼。
顾知声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里的真实性,最终,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李烨,”他吩咐道,“安排人,跟着少爷。”
说完,他不再多看顾妄和许安安一眼,转身,坐进了等候在一旁的车里,绝尘而去。
码头上,只剩下顾妄、许安安,以及几个如同影子般沉默跟随的保镖。
海风依旧在吹,带着咸腥和绝望的味道。
顾妄走到许安安身边,重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他将脸埋进安安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独属于他的干净气息。
这偷来的最后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将是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