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知道顾知礼绝非善类,与他合作无异于与魔鬼交易,顾知礼想利用他扳倒顾知声,然后再想办法除掉他这个什么都知道的侄儿,独吞胜利果实。
而顾妄,又何尝不是在利用顾知礼?
*
与顾知礼的“合作”,在暗流涌动中持续了数月,顾妄像一个最高明的双面间谍,游走在父亲与大伯之间,巧妙地把握着双方的节奏和底线。
顾知礼为了取信于他,也确实拿出了一些“诚意”,他陆陆续续交给了顾妄一些文件、照片和录音片段,里面涉及了顾知声多年来为了巩固权势、打击对手所进行的一些游走在法律灰色地带甚至明显越界的操作——包括但不限于商业贿赂、不正当竞争、与某些背景复杂的势力进行利益输送等等。
这些证据,任何一条抛出去,都足以让顾知声惹上不小的麻烦,如果集中引爆,甚至可能动摇他在顾氏的根基。
当顾知礼将存有关键证据的U盘交给顾妄时,他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和报复的快意。
“阿妄,这是最关键的一部分,里面记录了你父亲和那个‘三水集团’这些年所有的资金往来和利益分割协议,足够让他喝一壶的了!”顾知礼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董事会上,你就把这个放出来!我要亲眼看着他身败名裂,被赶出顾氏!”
顾妄接过那个冰冷的小小U盘,握在掌心,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顾知礼,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中已久的问题:
“大伯,你蛰伏这么多年,收集这些证据并不容易,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通过我的手,把它们公之于众?”
顾知礼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旧日伤痛和刻骨恨意的表情,他死死盯着顾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
“因为我想让他也尝尝,被自己最亲近的血脉至亲,从背后狠狠捅一刀的滋味!就像他当年对我做的那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激动的情绪,但眼中的恨意却愈发浓烈:“当年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早就和爱人在一起了,后来我又被送出国,让我被家族边缘化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要让他也体会一下,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绝望!”
顾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果然是为了报复,顾知礼不仅要顾知声失去权力,更要他承受精神上的酷刑。
而自己这个“儿子”,无疑是最佳的行刑人。
“我明白了。”顾妄将U盘稳妥地收好,语气淡漠,“董事会那天,我会按计划行事。”
顾知礼满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侄儿,顾氏的明天,就看我们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妄表现得更加“忠诚”和“勤勉”,他主动向顾知声汇报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关于顾知礼暗中拉拢小股东的消息,进一步巩固了顾知声对他的信任。
同时,他暗中将自己收集到的、关于顾知礼这些年利用职务之便,侵吞集团资产、进行违规关联交易,甚至涉及几起商业欺诈和人身威胁的更肮脏的确凿证据。
决定性的董事会,在一个气氛凝重的上午召开,顾氏集团所有核心董事、高管悉数到场。长长的椭圆形会议桌一端,端坐着不怒自威的顾知声,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坐在他左手边下首的顾妄身上,微微颔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而另一侧,顾知礼则难掩眉宇间的兴奋和志在必得,他不时地与几个暗中支持他的董事交换着眼神。
会议议程进行到一半,讨论一个重要的海外并购案时,顾知礼突然发难,他站起身,义正辞严地指责顾知声近年来决策独断,导致集团在某些领域发展滞后,甚至暗示其某些操作有损集团利益。
顾知声面色阴沉,正要反驳。
就在这时,顾知礼给了顾妄一个极其隐晦却又充满暗示的眼色——该你上场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顾妄身上。
顾妄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站起身,走到会议室的投影设备前,拿出了那个顾知礼交给他的U盘。
顾知礼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上扬,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欣赏顾知声脸色大变的精彩瞬间。
顾知声也微微蹙眉,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一丝疑惑。
U盘插入接口,投影幕布亮起。
顾妄操作着电脑,点开了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
第一张图片弹出来——不是预想中顾知声与某个官员的密会照片,而是一份经过处理的、关于顾知礼通过空壳公司转移集团资产的银行流水截图!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顾知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顾妄没有停顿,面无表情地继续点击。
下一份,是顾知礼与某个竞争对手高管秘密会面,商讨恶意压低顾氏股价的录音文字整理稿。
再下一份,是几份伪造的工程合同,涉及金额巨大,签名盖章清晰可见是顾知礼。
接着,是几张模糊但能辨认出是顾知礼的照片,背景是在境外赌场,一掷千金。
最后,甚至有一段简短的视频,是顾知礼的心腹在威胁一个知情者闭嘴,言语间提到了顾知礼的名字和“处理干净”的字眼!
一份份证据,如同连环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每一份都指向顾知礼,指向他的贪婪、他的背叛、他的无法无天!其性质之恶劣,手段之卑劣,远超之前顾知礼指责顾知声的那些所谓“罪证”!
“这……这不可能!”顾知礼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指着顾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你……这些都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他疯狂地看向几位董事,语无伦次地喊道:“你们不要信他!他在陷害我!他手里的U盘本来是我给他的,里面都是顾知声的……”
“大伯!”顾妄冷冷地打断他,“您是不是糊涂了?我手里的证据,是我这段时间,秘密调查收集到的,关于您严重损害集团利益、涉嫌多项违法犯罪行为的铁证!与顾总有什么关系?您在这个时候污蔑顾总,是想转移视线,混淆视听吗?”
“你胡扯!”顾知礼彻底失了风度,目眦欲裂,恨不得冲上去撕了顾妄,“顾妄!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居然敢背叛我?!你忘了我们之间的……”
“何谈背叛?”顾妄再次打断他,他转过身,面向全体董事,姿态从容,“我顾妄,是顾知声董事长的儿子,我的立场,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维护顾氏的利益,捍卫我父亲的权威,清除任何企图损害集团的蛀虫和叛徒!”
他目光扫过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顾知礼,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一直都是站在父亲这边的。”
这句话彻底将顾知礼打入了深渊。
顾知礼看着顾妄那张年轻、冷峻、找不到一丝破绽的脸,再看看周围董事们那由震惊转为鄙夷、愤怒的目光,最后看向主位上,顾知声那张满意的脸,他一切都明白了。
他被耍了。
被这个他以为可以操控的侄儿,玩弄于股掌之间。
顾妄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合作,他假意应承,骗取了他的信任和部分证据,然后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将他顾知礼彻底置于死地!不仅清除了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更是在顾知声和所有董事面前,立下了一个“大义灭亲”、忠诚可靠的大功!
“好……好得很!顾妄!顾知声!你们父子……够狠!”顾知礼指着他们,气得浑身哆嗦,一口气没上来,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几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出示了证件。
“顾知礼先生,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并掌握了充分证据,怀疑你涉嫌职务侵占、商业欺诈、伪证等多宗罪名,请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顾知礼的手腕上,他面如死灰,在被带走前,最后回头看了顾妄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无尽的怨恨。
这个侄儿的心机和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顾知礼被带走了,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顾妄凌厉狠绝的手段震慑住了。
顾知声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顾妄身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赞赏,或许还有一丝忌惮。但最终,他拍了拍顾妄的肩膀,面向众人,沉声道:“大家都看到了,顾妄为了集团,不徇私情,揪出了隐藏在我们内部最大的蛀虫!这才是顾氏继承人应有的担当和魄力!”
他顿了顿,宣布道:“顾妄此次的卓越表现和对集团的忠诚,我决定,即日起,由他正式出任集团首席执行官,全权负责顾氏集团的日常运营和战略发展!”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带着震惊和些许敬畏,所有人都明白,经此一役,顾妄在顾氏的地位将无人能够撼动。他不仅彻底赢得了顾知声的“信任”,更向所有人展示了他的能力、城府和…冷酷。
会议结束后,顾妄跟着顾知声回到了顶楼办公室。
顾知声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点燃了一支雪茄,隔着袅袅青烟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儿子。
“做得不错,阿妄。”顾知声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比你大伯沉得住气,也比他狠,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顾妄微微躬身,态度恭敬:“是父亲教导有方,清除对集团不利的因素,是儿子的本分。”
“本分……”顾知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问道,“那个叫许安安的男孩子……你处理干净了?”
顾妄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他垂眸答道:“父亲放心,他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国内,也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把柄。”
“嗯。”顾知声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终于放下了最后一丝疑虑,“男人嘛,年轻时难免有些荒唐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你的重心要完全放在集团上,叶家那边,你和叶晴晚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顾妄的指尖在身侧微微颤抖,但声音没有任何异常:“是,全凭父亲安排。”
走出顾知声的办公室,顾妄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只剩下疲惫和算计。
扳倒顾知礼,只是第一步。
他成功地获取了顾知声更深的信任,也扫除了一个碍事的绊脚石,但他知道,顾知声才是那座最难逾越的大山。而且,因为今天他展现出的手段,顾知声对他,恐怕在“信任”之余,也多了更多的提防。
前路依旧艰难。
他回到自己的新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他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却孤寂。
他拿出那个旧手机,点开录音。
安安那软软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在这时候,他眼中那冰冷的坚冰才微微融化,流露出深埋心底的温柔和思念。
“安安……”他低声呢喃,“又扫清了一个障碍……离接你回家,又近了一步。”
“再等等我……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