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多伦多银装素裹,整座城市沉浸在圣诞将至的温馨氛围里。
许安安裹着厚厚的燕麦色围巾,独自走在皇后西街,距离他从罗马离开已经半年,这期间他走过十三个国家,拍了四本厚厚的风景照,却始终没能把心底那个人从记忆里格式化。
教堂钟声响起时,他正站在圣詹姆斯教堂前,彩绘玻璃映着雪光,像被上帝打翻的调色盘。他推门进去,发现正在举行一场特殊婚礼——两个东方男孩站在圣坛前,一个穿着笔挺黑色礼服,另一个披着缀满珍珠的缎面婚纱。
“许嘉言,你确定要嫁给他吗?”神父温和地问道。
穿婚纱的男孩用力点头,头纱下的眼睛亮得惊人:“这辈子、下辈子都确定!”
许安安轻轻在最后一排坐下,看着叫许嘉言的男孩提着裙摆转圈,戒指在烛光下划出银弧,他忽然想起某个暴雨夜,他蜷在顾妄怀里问:“如果我们也能在教堂结婚,我穿婚纱好不好?”
当时顾妄怎么回答的?他咬着他耳朵低笑:“你穿什么都行,反正最后都是要我亲手脱掉。”
圣坛前的新人正在交换誓言。
“我会每天给你煮醒酒汤。”
“我会永远记得你芒果过敏。”
“我手机密码永远是你生日。”
......
这些平凡的承诺让许安安眼眶发烫,他和顾妄从来不需要这些,他们曾以为热烈的情感足以对抗一切,直到现实教会他们,真心原来是这世上最易碎的奢侈品。
当新郎掀开头纱吻住许嘉言时,整个教堂响起掌声。许安安悄悄起身离开,在门口募捐箱里投了所有现金——就当是给新人的贺礼。
雪下得更大了,他站在廊柱旁,看见新人在广场上拍照。穿婚纱的许嘉言突然抓起雪球砸向伴侣,在对方愣神时大笑着跑开:“沈倦!大笨蛋!”
被砸了满身雪的新郎佯装生气追过去,却在抓住人后小心拂去对方发间的雪粒:“笨不笨?摔了怎么办?”
许安安看着那个叫许嘉言的男孩蹦蹦跳跳地扑进伴侣怀里,两人在雪地里笑作一团。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无名指——那里曾经也有枚情侣戒,离开佛罗伦萨那天被他扔进了阿诺河。
好巧,你也姓许。
那就替我幸福吧。
这次他没有哭,反而有种释然的感觉,就像常年缠身的顽疾突然痊愈,虽然留下深可见骨的疤痕,但终于不再夜半痛醒。
他走进街角的咖啡馆,在便签上写下第39张“顾妄,我不等你了”。但这次他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我要去看南极的极光了。”
服务生过来添水时看见便签,用英语笑问:“失恋旅行?”
许安安把便签折成纸船放进酒杯:“不,是重生仪式。”
当晚他订了前往乌斯怀亚的船票,在填写紧急联系人时,他第一次没有填林盛南,而是写下“许安安”三个字。
窗外,多伦多塔的灯光在雪幕中晕成星海,他打开手机相册,把加密文件夹里最后一张照片拖进回收站——那是顾妄睡着的侧脸,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影,他曾以为能永远收藏这样的清晨。
删除确认框弹出时,他想起婚礼上许嘉言踮脚亲吻新郎的画面,那么勇敢,那么笃定,仿佛整个世界都会为他们的爱情让路。
原来不是同性之爱不被祝福,只是我们的故事写错了章节。
指尖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叮”的轻响后,曾经的回忆化作数据碎片。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可可,对着窗外举杯:
“新婚快乐,顾妄。”
“再见,20岁的许安安。”
雪花落在窗上,拼凑成无数个晶莹的句点。这次他是真的准备开始新生活了——不是用旅行麻痹自己,不是用忙碌掩盖伤口,而是真正地、彻底地走向没有顾妄的未来。
或许某天在南极的破冰船上,他会遇见值得分享极光的人,或许不会,但至少,他不再需要靠着“不等了”的誓言才能入睡。
教堂钟声再次响起,惊飞了栖息的鸽子。
白羽掠过澄澈夜空,像那年顾妄扬手撒向海风的玫瑰花瓣,终于落回时间的彼岸。
*
离开多伦多后,许安安一路向南,仿佛要追逐着太阳,将北半球的寒冷与回忆一同甩在身后。他的目的地是世界的尽头——乌斯怀亚,那里是通往白色大陆南极的门户。
行程并不匆忙,他搭乘着各种交通工具,慢悠悠地穿过美洲大陆,感受着从季节的渐变。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试图用奔波来麻痹自己,而是真正开始享受旅途本身。
他会在一个小镇停留数日,只为了观察当地人的生活;他会学习简单的当地语言,尝试与陌生人进行笨拙却真诚的交流;他会在青年旅舍的公共厨房里,分享自己做的简单食物,也品尝来自世界各地的风味。
他的心,在广袤的天地间,似乎也一点点被打开,被治愈。
那些尖锐的疼痛逐渐变得钝感,回忆不再随时随地跳出来刺伤他,而是变成了心底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存在,却不再具有掌控他情绪的力量。
他发现自己可以一整天都不再想起那个名字,甚至在看到亲密的情侣时,心中泛起的也更多是淡淡的祝福,而非剧烈的酸楚。
他或许,真的在开始新的生活了。
在智利的蓬塔阿雷纳斯,他登上了前往南极的探险船“海洋探索者号”。这是一艘中等体量的破冰船,载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探险者和游客,共同奔赴那片最后的纯净之地。
登船那天,阳光很好,南半球的天空蓝得炫目,许安安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渐渐远去,海风带着南极特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就是在甲板的栏杆旁,他遇到了那个意大利男孩。
“Ciao! Anche tu solo?”(嗨!你也是一个人吗?)一个带着阳光气息略显青涩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许安安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防寒服、戴着毛线帽的年轻男孩,正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男孩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有着典型的南欧人特征——深邃的棕色眼眸,卷曲的黑色短发,健康的蜜色皮肤,五官立体英俊,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许安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意大利语回答:“Sì, sono solo.”(是的,我一个人。)
“太好了!”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容更加热情,“我叫Lorenzo!Lorenzo Rossi!这是我的成年旅行!你也是吗?”他的意大利语带着一点罗马口音,语速很快,像欢快跳跃的音符。
“成年旅行?”许安安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充满活力的脸庞,“不,我……只是出来走走。我叫许安安。”他用了自己的中文名字。
“Xu An An……”Lorenzo尝试着发音,虽然有些生涩,但很认真,“很好听!你是中国人?你的意大利语说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