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经历了与顾妄的重逢、Lorenzo的告白以及楼下那令人心悸的对视,许安安的脑子如同被塞进了一团乱麻,翻来覆去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勉强入睡。
这一觉睡得极其不安稳,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一会儿是顾妄冰冷决绝的背影,一会儿是他温柔带笑的眼睛,一会儿又是Lorenzo捧着玫瑰单膝跪地的场景……
等他被窗外嘈杂的车流声和阳光刺醒时,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快中午十一点了。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坐起身,感觉比没睡还要疲惫。
洗漱完毕,看着镜子里自己眼下淡淡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许安安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他决定今天不去语言学校了,带着画具出去采风,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或许能让混乱的思绪清晰一点。
他换上一件宽松舒适的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色裤子,背上装着速写本和铅笔的双肩包,深吸一口气,拧开了公寓的房门。
然而,门刚打开一条缝,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他的视线,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堵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是顾妄。
他竟然就站在他家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略显休闲的深灰色针织衫和同色系长裤,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和,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冷峻气场却丝毫未减。
他斜倚在门边的墙上,似乎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听到开门声,他立刻站直身体,目光落在许安安脸上。
“你来干什么?”许安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疏离和戒备,心脏却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
顾妄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和脸上的疲惫,眸色微沉,他提起手中一个印着某家高级餐厅logo的纸袋,声音低沉:
“本来想给你送早餐的,但现在已经凉了。”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着许安安,“我带你去吃午饭。”
“不用!”许安安想也没想就拒绝,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我自己会吃。”
顾妄却没有让开,听到安安拒绝,他不再纠结吃饭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新的话题:
“你是不是……想申请佛罗伦萨美术学院?”
许安安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顾妄,声音有些愤怒:“你调查我?”
顾妄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迎视着他愤怒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我已经帮你都申请好了,以你之前作品集的水准和这半年在罗马的进修经历,拿到offer没有问题。”
他直直看着许安安的眼睛,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安安,过去的事情……我知道是我不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你?”
弥补?
这两个字一下子激起了许安安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愤怒,他猛地甩开顾妄试图靠近的手,声音十分抗拒:
“不需要!顾妄,我不需要你的弥补!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了!”他别开脸,避开顾妄那过于灼人的视线,“上学的事情,我会自己想办法,不劳你费心!”
说罢,他再次试图离开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安安!”顾妄伸手拦住了他,他看着许安安倔强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方式:
“好,过去的事暂且不提。但是安安,如果你讨厌我,不要用惩罚自己的方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不由分说地塞进许安安手里,“佛罗伦萨美术学院附近,我给你准备了一套公寓,手续都办好了,在你名下。这样你上学方便,环境也安静,适合你创作。”
那串钥匙冰凉坚硬,硌在许安安的掌心,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和神经。
顾妄不等他拒绝,继续说道,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哄劝的耐心:“你不想和我一起吃饭,可以,但是你得吃饭。我已经叫人订了餐,马上送过来,最多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许安安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眉头微蹙,“你胃不好,不能饿着,只要看着你吃完饭,我马上就走,好不好?”
他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安排得如此周到,这让许安安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讨厌顾妄这样不由分说地介入他的生活,讨厌他这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可是……去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深造,确实是他心底的渴望。
之前因为经济和对未来的不确定,他一直有些犹豫。而顾妄的安排,无疑为他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看着顾妄那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许安安咬了咬下唇,心中纠结着,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
“行,你走吧,以后不准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这话说得决绝,带着孩子气的赌气成分。
顾妄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离入学还有两个多月,你可以准备一下。”
许安安没再理他,只是紧紧攥着那串钥匙,转身回到了公寓里,却没有立刻关门,算是默许了送餐的人进来。
顾妄果然守信,没有再跟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等待着。
不一会儿,两个穿着制服的侍者提着精致的保温食盒走了过来,在顾妄的示意下,将食物送进了许安安的公寓,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行了,送过来了,我会吃的,你可以走了。”许安安站在门内,对着门口的顾妄下达逐客令。
顾妄看着他那副戒备又倔强的样子,目光在他没什么血色的唇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妥协了,只是低声叮嘱了一句:“趁热吃,不然胃会痛。”
许安安别开脸,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对着你,我没胃口。”
顾妄眸色一暗,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许安安才松了一口气,仿佛打了一场硬仗,浑身都有些脱力,他缓缓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客厅里,餐桌上摆放着的精致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他却毫无食欲。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串冰凉的钥匙,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讨厌顾妄的自作主张,讨厌他这种强势的“弥补”方式,这让他感觉自己依然是被掌控的,没有选择权的。
可是……佛罗伦萨美术学院……那是他梦想的学府,顾妄的安排,无疑是一条通往梦想的捷径。如果他因为赌气而拒绝,是不是真的像顾妄说的,是在“惩罚自己”?
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因为和顾妄的私人恩怨,就放弃提升自己的机会。感情上,他却无法轻易接受这份来自顾妄的“馈赠”,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仿佛轻易就原谅了对方过去的伤害。
脑子里一片混乱,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地争吵。
一个说:许安安,争口气!不要他的东西!靠自己!
另一个说:机会难得,不要意气用事,接受帮助不代表原谅,只是为了更好的自己。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站起身,走到餐桌前,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最终还是拿起筷子,机械地吃了起来。味道很好,是他以前喜欢的口味。顾妄连这个都还记得……
这让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匆匆吃了几口,填饱肚子,他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串钥匙,思索再三。
最终,对艺术的渴望,对更好未来的向往,还是战胜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赌气。
他拿起钥匙,紧紧地攥在手心,他决定接受这个机会,不是为了顾妄,是为了他自己。
他要去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去追求自己的梦想,至于顾妄……他说的,只要吃了饭,他就不再出现,希望他说话算话。
*
顾妄下了楼,但没有离开,他坐进车里,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任由那点猩红在指间明明灭灭,深邃的目光透过车窗,牢牢锁着公寓的出口。
他在等,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他的猎物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