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没过多久，背着画具双肩包的许安安就从楼道里走了出来，他显然精心“躲避”了一会儿，确认楼下没有那个碍眼的身影才下来。

然而，当他看到那辆熟悉的车子以及靠在车边的顾妄时，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悦。

“你怎么还没走？”许安安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

顾妄掐灭了根本没吸几口的烟，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动作自然流畅，他走上前，目光落在许安安背着的画具上，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要去哪里采风？我送你。”

“不用。”许安安想也没想就拒绝，拿出手机开始操作打车软件，“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顾妄没有坚持，只是悠闲地靠在车边，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这个时间段，这个地段，很难打到车。”

许安安没理他，固执地一遍遍刷新着打车软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屏幕上显示的等待时间越来越长，周围偶尔有空出租车驶过，却也载着客人。罗马午后的阳光有些炙热，晒得他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半个小时过去了，他依旧没有叫到车。

顾妄始终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那炽热的目光，让许安安觉得格外刺眼。

终于，在又一次刷新无果后，许安安有些挫败地放下了手机，就在这时，顾妄动了。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过许安安的手腕，将他带向车子的方向。

“我说了，打不到车的。”顾妄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走吧，我送你，你就把我当成出租车司机就行。”

许安安挣扎了一下，手腕却被攥得更紧，他气恼地瞪了顾妄一眼，但看了看依旧没有司机接单的手机，又看了看毒辣的日头，最终还是妥协了。

但他并没有顺从地坐进副驾驶，而是用力甩开顾妄的手，径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钻了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语气硬邦邦地：

“我坐出租车，都是坐后面的。”

顾妄看着空荡荡的副驾驶座和后排那个故意看向窗外、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至少……他上车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那个位于城郊可以俯瞰部分罗马古城遗迹的小山坡，一路上，车内寂静无声，许安安始终偏头看着窗外，拒绝交流的姿态明显。

到了目的地，许安安立刻推门下车，动作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顾妄也随即下车，快步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想要帮许安安拿画具。

“我自己来。”许安安伸手去接。

顾妄却避开了他的手，直接将画具包拎了出来，递到他面前，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这里风景不错，你慢慢画。”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老板？”

这声“老板”带着点揶揄，让许安安耳根微热，他夺过画具，没好气地说：“你可以走了，我画画的时候，不喜欢别人打扰。”

“好。”顾妄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果然没有再跟上来的意思。

许安安不再看他，背着画具，快步走向一个视野开阔的作画点，他铺开垫子，支起画架，拿出颜料和画笔，试图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眼前的风景和手中的画笔上，忽略掉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顾妄并没有离开。

他找了一处距离许安安足够远、不会打扰到他，却又恰好能将他纳入视野的树荫下，随意地坐了下来。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做别的，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穿过距离，遥遥地落在那个专注于画架前的清瘦身影上。

就像在鹿溪村的时候一样，他看着溪边画画的安安，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时间在画笔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也给古老的罗马遗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

许安安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笔，他放下画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画作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这片夕阳下的古城遗迹，带着一种沧桑而宁静的美。

他收拾好画具，转身准备离开，然而，一回头，那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许安安被吓了一跳，随即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不满：“不是让你走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顾妄走上前，目光从画作上移开，落到许安安带着薄汗和些许疲惫的脸上，语气理所当然：“这里偏僻，不好打车，我把你送过来了，自然得负责把你安全送回去。”

他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

许安安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周围确实荒凉的环境，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顾妄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这一次，他依旧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回程的路上，依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车窗外，罗马的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繁华夜景。

顾妄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许安安，率先打破了沉默：

“晚上想吃什么？”

许安安头也没回，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只要不跟你在一起，吃什么都行。”

顾妄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磁性的震动，透过空气传来，让许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来，”顾妄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你还是很在意我啊。”

“少自恋！”许安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头，瞪向后视镜里顾妄那双带着笑意的深邃眼眸，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红晕，“谁在意你了！我只是不想看见你！”

顾妄透过后视镜，将他羞恼的样子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没有再继续逗他。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似乎比刚才微妙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许安安以为他会一直沉默到目的地时，顾妄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很是认真：

“安安。”

许安安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没有回应，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

顾妄的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的路况，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楚地传入许安安的耳中：

“这么久不见……只是单纯地一起吃顿饭，都不行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落寞。

“国内有些事情，需要我亲自回去处理。”他继续说道，“我马上就要回国了。”

“在我回国之前，”顾妄的声音放得更缓，几乎是带着恳切，“就只是吃一顿饭，行吗？吃完这顿饭我就回国，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他没有再用强硬的姿态，也没有再提弥补，只是用一个即将离开的理由，和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请求。

许安安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景，心中五味杂陈。

恨他吗？怨他吗？是的，那些情绪依然存在。

这顿晚饭……是告别吗？

理智告诉他应该硬起心肠，彻底划清界限。可情感上……那个他曾经倾尽所有去爱的人，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人，此刻用这样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请求一顿告别晚餐……

许安安闭上眼，内心挣扎了良久。

最终，他听到自己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回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