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界。八年前。
“玲姑姑！玲姑姑！我不想死哇……”翁主摔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妆全花成一团，鼻涕眼泪凝在脸蛋上。
“玲姑姑”是翁主小时候对她的称呼。年幼不懂事时，她也曾说过“父皇母后很少见到，我还是更喜欢玲姑姑”之类的话。但翁主早就不这么叫她了，自从她开始懂得尊卑，懂得她们从娘胎里就截然不同，懂得小玲虽然和母后一样照顾她，心疼她，纵容她，但前者绝对不能与后者相提并论。玲心里清楚：翁主现在又这样叫她，是想唤起她的怜爱之情，好叫她救她。
叛军马上就要搜查到这里了。叛军杀了皇帝，杀了她的母后和皇兄。她必死无疑。她不想死。生死面前，道德的界限比平时更加暧昧不清。
我都要死了，我才不管我是否亏欠你。况且我是皇帝的女儿，你是下人的女儿，你怎么能指望我对你如同你对我？你对母后发过誓，你说你宁死也会护我周全，你不能不遵守誓言吧？
玲知道她是这样想的。
玲扶她起来，用手帕把她的脸抹干净。她越擦，越看到翁主脸上显现出希冀和踏实，和自以为心机得逞的小小得意。
玲垂眼笑了。
这是宫女的笑：低着头，笑不露齿。温柔、谦卑，经过成千上百次规训，具有最无害最驯顺的弧度。
“请您趁乱从东阳门出宫，那边有人接应您，是皇后母家的人。”玲将手中的小包裹连同一支步摇塞进翁主怀里，“他们不知道要接的人是谁，只以这支碧玺步摇为信物。您千万小心保管。如果有追兵，我会尽可能拖住他们。”
翁主慌乱地点头，急忙向东阳门跑去。玲站在原地，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有人清清嗓子。
玲抬头，看到刚才还空无一人的宫墙上有个青衣男人。他看起来二三十岁，衣着古怪，随意地盘腿坐着，举止神态却自有一派出尘贵气。
玲只作看不见这一系列的异常之处，以最平常的方式福身为礼：“大人有何吩咐？”
“我是西岳修士郦自衡。”仿佛为了说明自己的身份，男人手中突然化出一柄折扇，他掂了两下，又让它消失在空气里，“倒不是我要多管闲事，只不过有个问题，我好奇得不得了，非得现身出来问问你。”
无论民间还是宫廷中，都流传着仙人，或者说修士的传说。玲也听过部分传闻，比如远方的山脉上有许多仙人，他们法力高强，常葆青春，很少与凡人接触等等。
“郦是国姓。”玲说。
“前朝的国姓。”郦自衡指指不远处燃烧的宫廷建筑，纠正她，“但关于你想知道的——我的确曾经是皇子，几百年前就在这里出生。”
“被灭国和屠杀的是你的亲族。”
郦自衡轻笑：“亲族？你看看被你放走的翁主，跟我长得有半点相像吗？说是血浓于水，经过几百年的岁月，亲族的血也和陌生人的血差不多了。我路过皇宫，随便看看而已。”他用指节敲着膝盖，说回自己的问题，“既然接应的人只认步摇不认人，你为什么不拿走它，自己逃命去？”
“我曾经发誓要保护她。”玲说。
“她逃出去了，只会觉得自己福大命大，可不会多感激你。”郦自衡感兴趣地俯身向下，他弯腰太低，让人确信他下一刻就会倒栽葱般摔下屋檐，但他仍然稳稳坐着，“说不定还会嫌你给她的盘缠太少。”
“我原谅她。”玲说。
郦自衡大笑，甚至为她鼓掌两三声。
“她不知感恩，何必原谅她？”他反问，“你何必帮她？”
不等玲回答，他又继续说：“别急着回答，我有个十分合理的答案：你从出生就是仆人，不是听这个人的命令，就是听那个人的命令。你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或者尊严有何价值。没有什么‘你原谅’，‘你发誓’，只不过是有个身份高贵的女人想要活下去，所以命令你去死，而你像往常一样乖乖听话了。”
玲笑了。
她特别平静又特别肯定地说：“我也原谅你。”
郦自衡收敛笑容，仔细看着她：“原谅我？”
“你是仙人，便自以为比凡人通透，懂得什么是更好、更值得的选择。”玲说，“你又怎么能明白我心甘情愿救她？这也正常，我原谅你。”
郦自衡闻言又笑。他看向远处，若有所思。倏忽之间，他跃下屋檐，向玲摊开的手掌上有一枚药丸。
“我们来打个赌。”他直接开始陈述赌约的内容，笃定她不会拒绝，“有一队精兵正朝这边过来，大概已经发现翁主被你送走了。这药名为筑基丹，我现在把它送给你，并且口授你引气入体之法。若你能抓住这场机缘，筑基成仙，此后便帮我办件事作为报答。若你失败，我也不向你讨什么代价——不过那些士兵要将你千刀万剐，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东岳，丹峰。现在。
“……西岳的四方势力：淮山袭明、古柯宗成玄、凌虚阁湛全、归藏门太瑛，他们本来实力相当，彼此制衡。”金丹修为的少年念信，“然而，您闭关后，湛全设法请到广武道尊为凌虚阁坐镇，袭明、成玄、太瑛不敢抗衡，隐有归附之意。”
听到这里，严能道尊李伏皱眉。他手中化出一枚木牌，按在舆图的左上方。木牌上写着“广武”二字。
少年继续念道：“两年后，湛全历劫晋阶出窍。当日，遭广武道尊诛戮。广武道尊推举元婴修士郦自衡为凌虚阁掌门。元婴修士担任掌门之职，近六百年来，闻所未闻。”少年瞧见接下来的内容，咽了咽。他偷看李伏，见后者还在等着，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读：“广武道尊薄德寡恩，反复无常。任其发展势力，迟早招致祸患，还请严能道尊悲悯我等，早做打算。”少年念完，小声叫，“师父……”
李伏敲击木牌，把“湛全”换成“郦自衡”。他问：“白澈，你第一次见到广武，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