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澈眨眨眼:“大概三十年前。”
“他来做什么?”
“他来找您打架。”
“你见过他多少次?每一次,他都做了什么?”
“至少五六十次。”白澈努力回想,“他总来找您打架,您多半不应战。有时候他就下次再来,也有时候出手逼您和他打。上次,正觉堂被他打塌,您第二天就闭关了。您闭关期间,他又来问过三五次。我把您的话转告给他,他就走了。”
“‘薄德寡恩,反复无常’,这样的评价不算过分。”李伏说,“但玩弄权柄、发展势力,不是广武能做的事。”又问,“越百城呢?”
“西岳之前一直封锁消息,我们最近才得知他们改了七十二聚灵阵图。越百城一听说他绘制的阵图被改了,简直暴跳如雷。我们拿他没有办法,就先把新的阵图拿给他看。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有一点动静。今天,他忽然收拾行囊,闹着要去西岳。我想着您还有话要问他,好歹把他拦住了。”白澈委婉道,“您要是还想见他,可得快点。”
“‘闹着’?!你要是不拦我,我能闹吗?”
听见这个声音,白澈忍不住退后一步。一位白须老者直冲他奔来,拄着拐杖,但健步如飞。越百城行礼,仍不忘瞪白澈一眼。
不等李伏问,越百城说:“您想将聚灵阵推广开来,让灵气遍布两岳,使天下修士都能受益,我正是赞同这一点,才呕心沥血十余年,绘出七十二聚灵阵图。我也知道,西岳鱼龙混杂,局势动荡,不像东岳法度严明;他们拿到阵图,难免产生争端,想要为自己多抢几个聚灵阵。但是,但是!”说到这里,越百城的胡须都在颤抖,“他们呈上来的,居然是一幅完整、精准的新阵图!要知道聚灵阵现世不过百余年,即便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也总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等等,”白澈越听越不对劲,“你是说——”
“西岳必定有个阵法奇才!”越百城斩钉截铁地说,“他的布阵,有时过分杂糅,不懂得化繁为简之道;但有时又巧妙灵动,令我不得不叹服。西岳那种穷乡僻壤,有谁能教导他?就算是绑,也要把这家伙绑回来跟我学阵。您要是不让我去西岳,我就跪到您同意为止。”
越百城把拐杖丢开,就地跪下,一抬头发现李伏盯着他。他被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端住学者架子,梗着脖子不说话了。
李伏先对白澈说:“去把外面的人遣散。”又对越百城说,“广武要来了。”
越百城腿一软,差点坐下。
李伏说:“阵图的事,我替你问问。”
越百城赶紧就坡下驴,连声称谢,爬起来跑了。
李伏走出屋舍,闭目,展开神识:周围人声渐寂,只剩风吹树动,流水淙淙。神识所到之处,草木山峦,飞鸟蚁虫,万物生机流转尽在他心中。而云霄之外,有澎湃的战意翻腾,是一柄无鞘的利刃,破空而来。
蓦地,李伏睁开双眼。正是这一刻,寒光闪烁,封铮从天而降,手握的戟直取他的脖颈。李伏气息平和,浑身灵力没有丝毫波动,任戟尖寸寸逼近。
“今天不行。”李伏说。
封铮落地,浑身甲胄发出沉闷碰撞声。他用戟抵住李伏的喉咙,后者全无防御。封铮只消再往前一点点,就足够刺穿他。
“你休息得够久了。”封铮说。
“我很忙。”李伏答。
封铮看着他,松开手。戟飞到封铮身侧,滴溜溜转两圈,现出器灵。
“我就知道会这样。”方无说,“李伏,你是不是年纪太大,打不动了?”
方无也知道李伏从来都是说不打就不打,但一想到李伏曾经把他镇在塔底,拿铁链锁了千年,就非要呛两句不可。他有心骂几句难听话,但封铮话少,他的词汇量也就比较有限,想来想去也只有“老古板”和“冰块脸”还算比较贴切。不仅李伏毫无反应,连方无自己也觉得没什么新意。方无泄气,倍感无聊。
玲怎么还没到?方无想。她可真慢。
东岳,山麓。
依照《东律》的规定,修士首次到访东岳,不可御空,需从山道上山。
玲沿青石板铺就的山道拾阶而上,方知这项规定不是繁文缛节,而是很务实、很高效的手段。比如现在,她迎面遇上一座石碑,石碑上的刻字闪烁着灼灼金光:盗而未得者,罚三百铢。
玲神思恍惚。字句钻进她的识海,威压甚重,庄严肃穆,如钟鸣阵阵回荡。简短的一行文字里往往涵盖着数十倍的内容。
诬告者,各加所诬罪一等。
上诉者,其告事无论真伪,皆另以犯上罪之。
山道漫漫,隔十几阶就设有一座刻字石碑,内容各不相同。玲一路走来,已经读了几十条针对盗窃、私斗、欺诈等等罪行的处罚。修士能运转灵力恢复体力和提升速度,登山本来应该很轻松,但一路被这些石碑灌输律法条文,对神识负担不小。玲微微喘息,掐诀用法术清除倦怠。
她抬头望去。天空宁静,看来李伏多半没有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