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阁。八年前。

长戟深深扎进郦自衡面前的石阶里，整个戟尖都埋进去了。碎石四溅，好在郦自衡及时张开防御的法术，石块在距离脸还有一两寸的地方停住，被弹开到别处。

“打扰了。我这就走。”郦自衡说。

“其实我倒无所谓啦。”随之现身的方无抱臂倚着长戟，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胳膊肘，“来都来了，进去试试呗。”

方无看热闹不嫌事大，但郦自衡还不至于掉进这么明显的坑里。他拿出他闲置已久的礼貌，装模作样地行礼，又拿出一封拜帖。方无都伸出手去接了，郦自衡也没理他，让拜帖飘到台阶上。

虽然封铮压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也肯定不会费心去看什么拜帖；但毕竟现在封铮旁边有另一个人，她细心又礼貌，肯定不会让任何拜帖一直被扔在台阶上——

果然，不出两个时辰，郦自衡就在居所等到了他要等的人。玲把他的拜帖放在桌案上，而郦自衡烹茶正到火候。玲看他分茶时迟缓的动作，就知道他的伤还没好：尤其，郦自衡的左手颤抖着，似乎不能发力或使法术。

“你的手？”玲问。

“没救了。”郦自衡说。

如果从凡人的眼光看，他的手以前干净而细致，像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手；但现在他的左手总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失去了本来的从容和风雅，像是——玲思索——酗酒的公子哥的手。

“用来换司徒向的命，这代价还算便宜。”郦自衡说，“多谢你救我。”

郦自衡什么时候态度这么好过？玲说：“不用客气。就当是两清了。”

郦自衡做出伤心的表情，说：“两清？我们既配合默契，又一同出生入死过，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他们之间确实有些心照不宣的友谊。此刻郦自衡挑明来说，玲知道他肯定是有事情想让她帮忙，但她想了想，也没有反对。

“你想要我做什么？”玲说。

“我想和封铮谈谈。”郦自衡说。

玲垂眼。封铮现在正泡在灵泉里疗养恢复，满池的水都被染红了。郦自衡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说：“不一定是现在。”

凌虚阁，内阁。

这里本来是司徒向处理事务，听取属下汇报的地方；此时却空荡荡的，只有封铮一个人坐在上首。他心不在焉地望向窗户，清晨的日光将窗框投射出斜长的影子。

郦自衡站在他面前，将一个盒子奉到他手边的桌子上，打开盒盖。盒子里放着一枚丹药，可助益修士突破境界。

帮助修士突破的丹药，无论是方子还是实物，都早就广泛地流传开来。但丹药之间也有不同。例如筑基丹，顾名思义是帮助引气入体的人筑基的丹药，不算稀有。成效参差不齐，一些具有机缘的凡人也能得到；对郦自衡这样的元婴修士，只需要找点门路去买；而对封铮而言，只要流露出一点想要的意思，就必然有人大量奉上，只求能讨好他。

郦自衡此次献上的丹药则是帮助金丹修士突破至元婴的元婴丹。元婴丹在修道界就算得上能拿出手的珍品了，炼制时需要些天时地利，百年里难得出一枚。但珍贵归珍贵，封铮自己完全用不上。至于这份礼实际有什么用处，郦自衡认为不言自明。

封铮一言不发，“咔哒”扣上盒盖，倒是收下了。郦自衡微笑。这是个好兆头。

“您想要的东西，无论什么我都会为您奉上，元婴丹不过是个添头。湛全道尊能提供给您的不过是几座灵泉和一个不入流的对手，若换成我，”郦自衡说，“我能设法让严能道尊出关，而且出关三个月之内，必与您一战。”

听到这里，封铮终于正眼看他：“‘换成你’？”

“我要做凌虚阁的掌门。”郦自衡说。

封铮看起来像他刚刚听到了世上最无聊的事情。“随便你。”封铮顿了顿，又说，“一个月。”

枯风原。现在。

在这座地下迷宫里遇到郦自衡，封铮不怎么意外。他从来都不信任郦自衡，但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过。他刚才把方无朝郦自衡扔过去，打中了或没有，都无所谓——如果打中了，便省去日后算账的功夫；如果没打中，则免于向玲解释他为什么要打郦自衡——对封铮来说，或许还是后面这件事更难办一些。

灯火。紧接着是成串的灯火燃起，照亮了视野。此处又是另一个地方，房间开阔，但有一道屏障在封铮周围，将他关在大概两丈宽的圆里。封铮一拳重击在屏障上，而屏障纹丝不动：阵法暗含天地法则之力，蛮力无法动摇它。

忽然地，封铮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得转身，却看到了李伏。李伏还握着剑，他沿着阵法留出的，唯一的道路走到这里。看到封铮，李伏也很意外。他们周围的阵法蓦地开始运转，阵法的刻印流动变化，令人目不暇接，看不出规律，想破阵更是无从下手。

李伏出关后，封铮两次要同他过招，实际都没打成。此时，封铮想起了郦自衡当初的承诺。

另一边。

玲越走越发现不对劲。她花了一刻钟走出枯风原，已经到了离西岳不远的凡界。这里本来应该有灵气的——就算无法与两岳相比，也该能支撑她使用法术，御风而行。但她的丹田仍旧干涸，四肢百骸里没有半点灵力。

不好的预感笼罩了她。她朝西岳跑了起来，无法御风，这条路前所未有地漫长。她不确定自己跑了多久，连日光都偏移不少，才终于到达西岳山麓。这里是古柯宗的地盘，但风貌已经大为不同：

灵草灵木全部枯黄死去。阵法通天而起，四方的屏障围出一座城。远远可看到人头攒动，正在垒墙建塔；城门守卫手中执仙器兵刃。偌大城池被肃杀之气笼罩，威慑着任何窥视者。

“城”通常是凡人的聚居地。修士聚集的地方往往不会修建城墙，因为修为高的防不住，修为低的不用防。以凌虚阁为例，内外院是机要之地，由守卫把守，严格盘查出入的人；但其他地方就管理松散，修士途径甚至安置在这里都不会被过问，也不会被算作凌虚阁的修士——除非他们被人引荐，为凌虚阁效力。

玲藏身在枯树林中，悄悄靠近观察。他们果然是凡人。凡人竟然开始在古柯宗的地盘的建城，俨然一副占地为王的架势。没有灵力，她无法运转戏狸奴，不可能强行从这里通过。她全副仙衣打扮，一看便知是修士，也难以蒙混过关。为今之计，恐怕只有绕路最稳妥。

她徒步上山。又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抵达了有灵力的地方。此处原先根本是洞天福地，现在也只有稀薄的灵气。

玲使尽本领，靠着一点点灵力施展出探查的法术。刹那间，东西两岳如今的灵气分布情况在她指尖闪过。她震惊地屏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玲急速地思考着，掐诀腾空而起，向凌虚阁疾飞去。敢把近三分之一的仙界变成凡土，这么大的阵仗，这么无法无天的作为，要是再看不出来这是谁的风格，她就真成了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