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风原。

剑光闪过，是连续三式剑法。李伏出招毕，无论命中与否，都照常回到防御姿态。这始终一模一样的姿势，封铮见过何止千百次，但李伏使用它的次数只会更多。他们之间横亘着数千年岁月，差了无数次钻研和作战的经验。无论攻击来自哪个方向，以何种方式袭来，李伏都研究过如何应对，也练习到烂熟于胸。

剑刃上的残血流到剑格，滴在地上。

封铮没管身上的伤，再次出拳攻去。李伏挥剑，点挑、斩击，又遇上极快的一拳从旁迫近，非横扫不能破之——

封铮不挑剔兵器，一向有什么用什么。他刚筑基时，将企图杀他的修士的刀拿来用；后来得了柄好枪，就改用枪；再后来也用过剑、棍、戈，斧等等；具体顺序连他自己也忘了。正因为不挑剔，很少有人见过他徒手作战。在这方面，齐瀚最有发言权。

修道界诸多势力，选任掌权者的方式各不相同。有人靠世袭、钻营，或者师承上位，但齐瀚所在的古柯宗只认实力，所以他是真材实料一路打到最高位的。他自负战力强悍，对法器兵刃也格外上心。彼时封铮一介新晋化神上门挑衅，齐瀚根本嗤之以鼻。果然，齐瀚一刀下去，封铮用的剑直接被砍掉整个剑刃——就剩个剑柄还握在封铮手里了。

紧接着，齐瀚被一拳击中胸口，心脉震动，差点呕出血来。

诚然，齐瀚最后还是赢了。他赢得不算狼狈，本该足够让他确信自己比封铮更强。但那一拳却让齐瀚辗转反侧，真实地动了杀心：他怕放任封铮成长下去，终有一天将威胁到他的地位。

所以如果有人说空手的广武道尊打不过持剑的严能道尊，出于自尊心与经验，齐瀚首先不同意。

——然而李伏此时身处屏障旁边。剑长三尺有余，不能在这里转变方向，否则只会撞上屏障。李伏躲避，但未能逃过腹部重击。迟来的剑刃划伤封铮的手臂，封铮没有给它机会造成进一步的创伤。

强势的战法迫使对手就范：战或逃，攻或防，都身不由己。

此轮交锋，李伏受伤更重。

崤关。

任红贞从传令兵手里接过军令，展开来看。

她如今虽然识字了，但看着满纸墨字还是感到头疼。岭主派她立即前去击破东岳新修建的聚灵阵。纸上已经标明了阵师们推算出的，聚灵阵的大致位置，所附落款和印章也不假。但任红贞翻来翻去看了几遍，心里却很疑惑。

东岳目前的优势全在这座聚灵阵，肯定把它看得很严。岭主既没给她安排同伴，也没提到有内应或是另一只队伍，甚至没指点一下她具体该怎么做。她就这样单枪匹马地去打，不成了活靶子？

任红贞叹气。她一辈子也想不明白他们那些神机妙算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无论如何，她信任岭主。她让传令兵回去复命，自己背好武器向目的地奔去。

其实无需给任红贞指明地点，因为逐渐浓郁的灵力简直是在勾着她的灵涡往前走，比小时候闻着娘亲做炖肉的香味回家还要简单。出城不过五六里，任红贞的感受已经大为不同。

她从来没有到过灵气如此充盈的地方。原来她的脚步可以这么轻盈，她的力气可以这么饱满。她浑身都舒展，像真正地活了过来。受伤的头早就不痛了，她感到体内有陌生的灵力流动，带着跃跃欲试的气息。没人教过她如何收敛气息，她甚至也没发现，自己的气息正一寸寸拔高。她急行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聚灵阵，还想着蹑手蹑脚地潜行过去，已有十几名修士同时用神识锁定了她。

“那个筑基！别靠近这里！”离她最近的修士立刻出声警告。

任红贞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见这些修士似乎不认识她，她嘴里咕哝几声，继续朝那边走，假装打招呼：“前辈——”

她还没说完，镇守聚灵阵的二十六名修士，修为从元婴到筑基不等，竟然全都试图阻挡她。一连好几把刀剑扎在她面前的地上，“你是谁？”“快走！”“别过来！”的声音此起彼伏。任红贞觉得奇怪，大着胆子又走了一步。

他们的叫喊声更大，更密了。如果不是错觉，任红贞甚至听出点颤音。天际一道响雷，黑云聚集，修士齐刷刷变了脸色。随着她往前走，他们竟一步步往后退。

奇怪。任红贞想。他们怎么回事？这天气也是，怎么说变就变？

“不许退！”修为最高的元婴修士向其他人喝道，“妙觉真人派我等镇守在此，谁若敢逃，不怕真人怪罪下来？！”

修士们停住脚步，但转眼间却彻底溃散，干脆四散奔逃。于此同时，乌云中劈出一道闪亮雷光，正正劈在任红贞左肩。剧痛骤然袭来，她跌倒在地，又惊又惧，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她误打误撞地修炼到筑基圆满，现在居然要渡劫突破了。她不再犹豫，直向聚灵阵中心跑去。元婴修士见了，终于也撑不住伪装的表象。

临阵脱逃未必是死罪，但如果被劫雷牵扯进去，可能现在就会死。就算命大没死，也避免不了伤到根基。他们还有多少阳寿，还能养好？此生还能有望突破吗？

修仙修己身。想得越多，越会发现留下御敌是下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