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岳，问心台。

水镜散去，孙掌事跪在中央。

甫一回到东岳，李伏就召集了执法堂和所有在聚灵阵的修建事务担任重要职责的修士：彻查，追责，登问心台。

“建阵繁琐，众人皆相互推诿。你却主动承担这项职务，即便是为了给你的儿子行方便，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本来也无妨。”李伏说，“舐犊之情，人皆有之。你的功劳不因动机而折损。但我没有想到，你竟然知情不报，罔顾无数性命。”

“……不过是凡人！”孙掌事梗着脖子。

李伏低头看向他。李伏涵养深厚，从不轻易显露喜怒好恶，此时却分明动了真怒。孙掌事对上他的眼睛，顿时浑身颤抖，瘫倒在地。

“侯远。”李伏问，“孙景该当何罪？”

平日里对答如流的侯长老，此刻却面露难色，试探地问：“不如就定为犯上罪？”

李伏看了侯长老一眼。

侯长老顿时背后冒冷汗。他支支吾吾半天，含糊地说一些“候审”“讨论”“没有先例”之类的话。好在他的副手比较机灵，向李伏见礼，说：“孙掌事没有尽到调查上报的义务，是渎职而非犯罪，不必由执法堂处置。”

这话说得圆滑，但其实和长老是一样的意思。《东律》是防止修士相互戕害的律法，没有哪条禁止修士危及凡人。如果要追究孙景失职，李伏作为上级，自己就可以处罚他；但如果非要让执法堂介入，就只能生硬地算作他冒犯了比自己更高阶的修士——也就是李伏——所以按犯上罪论处。

犯上虽然是大罪，却不能单独重判。李伏设下此般律法，本来是为了保护低阶修士：若修士没有同时犯下偷盗、诽谤等其他罪行，就算是道尊、真人也不能仅凭“犯上不敬”四个字就重罚他们。如今孙景恰恰属于这种情况，按律，他至多挨些板子或服几年劳役，李伏不能要求执法堂施加更重的责罚。

李伏看着孙掌事，一语不发。

他不说话，周围人皆不敢作声。李伏闭目想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

李伏说：“东岳掌事孙景，自私、残忍，目光短浅，天理难容。然而，你并非此案首犯。”

白澈浑身一震，看向李伏。

李伏说：“此案首犯，其罪有三。身居高位，却不能明辨忠奸，任用愚痴邪佞之徒，是为一。”

众人的脸上都露出讶色。有些人的惊讶中混着些别的情绪，也有人纯粹感到无法理解。但无论如何，李伏还在继续说下去。

“自命甚高，不知其事愈大愈不可不深思熟虑，有好大喜功之过，是为二。”

曾经出现，却未能被李伏及时注意到的蛛丝马迹闪过他的脑海。此时已经追悔莫及。

“律法未足，致使诈巧者有机可乘，无辜者殒命，罪人难惩，是为三。”

天边隐约有电光。李伏晋阶出窍时曾立誓说，愿尽形寿，献身命，匡扶公正。一言既出，以至真至诚之心与天地法则相感应，引发了雷霆异象，从此便能凭正念降下天罚。现在他怀有罪己的念头，天地亦有所呼应。

“此案首犯，”李伏说，“是我。”

仙凡两界交界处。数日后。

灵气分布要重新协商规划，法器的归属亦有争论。这样的重要场合，人来得比聚灵阵激活仪式更齐全。今天，除了因为境界不稳而闭关巩固修为的妙觉真人陆英华，东西岳所有化神真人都到齐了。

此前数日里，修士们内部也是争了又争，吵过又吵。现在灵气汇集于两岳的主阵附近，但凡是感受过丰沛灵气滋养的化神修士，其实大都想抢这块地盘，没有几个人舍得再让灵气分散开来。只是如果要他们舍弃过去的领地，他们又咽不下这口气。

凡人的队伍分开，让出一条道路。王弈穿过队伍，走到凡界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允许修士保有微薄灵气的仙界。

郦自衡站在边缘另一边。王弈对他颔首。

而郦自衡向王弈俯身揖礼。

众修士哗然，随即议论纷纷。活过千百年岁，谁也没见过元婴修士居然向一个凡人行礼。甚至别说是见过，就是做梦都不会梦到这样的场景。

迎着揣测和质询，王弈和郦自衡都神态自然。王弈带着一队凡人进入专门为了这场议和而临时搭建的小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