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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不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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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岳。数月前。

布阵告一段落,孙柏直收起法器。他说道:“云海,接下来只剩南边——”他回头,才发现钟云海还没完成她负责的刻印。

“没关系,你先去。我刻完这些就去寻你。”钟云海柔声说。

这种辅助渡劫的阵法,他们合作布置过许多次,所以谁都不担心刻阵会出纰漏。显然,他们分头行动会更有效率。

“好。我不会走远,你如果累了就叫我。”孙柏直握了握钟云海的手,她回以一笑。

不论人前人后,他们总是像这样相互体恤又守分寸。任谁见了他们的相处之道,都要赞一声举案齐眉。

孙柏直自己先往南边去了。钟云海耐心地继续排布刻印。某一刻,她有所感知——就像微风滑过皮肤,或像高阶修士从空中遥遥路过,总之,周围的气氛略有不同。寻常修士也许会忽略这样微小的变化,但身为阵师的钟云海立即明白:有人在她周围布阵了。

她停下法器,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观察着她所身处的阵法。设阵之人与她修为相近,她不能用灵力强行破阵。然而她自矜阵法水平不俗,拿阵来困她,不能在她心中激起多少波澜。何况今天有孙柏直与她同行,就算她解不开这个阵,也可以请他帮忙破阵。

钟云海袖中飘出一把算筹,随她心念而动,在空中快速交错和移动。她推演着,寻找阵眼所在,也寻找设阵的阵师的位置。忽然地,她怔住了,连算筹都全部停滞不动。她知道她所感知到的一切都由阵法虚构,所以不会轻易离开原地,可她不仅看到了,也推算到了。就在前方不远处,的的确确有一幅阵图,其上标绘的刻印纹理——

钟云海死死盯着它,不觉全身绷紧。它是附带规则的阵法,一旦阵成,阵内之人都不得不遵守阵法设定的规则。这样的阵法极其稀少难得,何况它布局精妙,如此细腻的手法,值得她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推敲学习。可是,阵图却从中间对折了。周围的阵法不允许钟云海施法探查,她离得远,就只能看见半幅阵图。

钟云海几乎立刻下定决心:她绝对要看到另一半阵图。

另一名阵师出现在阵图旁边。她面貌初老,修为只在练气期。比起修士,她更接近凡人。钟云海心生怀疑。她不相信眼前的阵法和阵图都出自练气阵师之手。但无论她信不信,那阵师与她对视着,手持一支点燃的线香,将它架在阵图上。

钟云海的呼吸陡然急促。如果放任线香燃到尽头,它就会引燃阵图。钟云海与阵图之间相隔十几丈,这条路上布满阵法构筑的杀机,难解、难躲、难防。这是阵师之间的挑战与对决,以此玲珑阵图为赌注。

然而钟云海的算筹再次疾速推移着,刻阵法器亦已就位。她微微探身向前,是准备动手的姿势。她以为,这样丰厚的报偿,完全配得上这样极度的危险。甚至,伴随着危险的奖赏格外地令她意动。兴奋的战栗窜过脊梁,她双手汗湿而冰冷,但神识清醒、专注,思路比平日加倍地明晰。她是遇险时更强的阵师。腹中胎儿不适应她的状态,略有异动,但被钟云海忽略了——它在她体内已经足够安全,没必要再额外关注。

随着时间流逝,破阵之法渐渐在她心中成型。此处阵法越看越凶险,一旦她应对失当,不仅自己一尸两命,还会触发更大范围的杀阵,波及方圆几里内的其他筑基修士。钟云海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残余的燃香已经不允许她再继续推敲。

要么赌,要么就舍弃眼前的机缘。

钟云海纵身跃起,向阵图直冲过去。法器绕身飞舞,刻下成串的纹路。她不去想推演有错漏的后果,也不去想刻阵速度稍慢的代价:她的眼睛里唯有那幅阵图。天地法则之力循序降下,算筹失控,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钟云海半身麻痹,她没有退路,唯有竭尽全力地突围。

但钟云海成功了。

练气阵师还站在阵图旁边。看到钟云海成功破阵,她不做避让,也没有进一步设阵,似乎真的很有诚信地随钟云海去看另外半幅阵图。而钟云海顾不得理会她,全副心神都扑在阵图上。线香燃至尽头,阵图顷刻间被焚毁,然而钟云海已经看清了。这半幅阵图被她牢牢印入识海,她汗如雨下,内心却欣喜。

钟云海转头去看练气阵师,眼神带笑。她们相隔不过两三尺,这样近的距离下,身为筑基修士的钟云海占尽优势。任这名练气阵师是何种天纵奇才,也绝不是她的对手。

“这幅阵图还有六种派生的阵型。”名为王弈的练气阵师说,“如果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就将它们全数奉上。”

钟云海却轻轻摇头,一扫之前的迫切态度。她的手指搭在小腹上,温柔地笑:“我与这孩子的父亲都是越百城的亲传弟子。他年纪轻轻有金丹修为,被师父器重,前途无量;他的父亲又是东岳掌事之一。相比之下,几幅阵图也不算什么。我何必理会你的条件。”

“他前途光明,你就能一荣俱荣吗?这座阵法不隔绝声音,如果你们真的休戚与共,你为什么不大声呼唤他?他是金丹,可以直接用灵力轰开阵法。”王弈反问,“除非……你怕他看见这一页阵法图,因为你不打算和他分享。”

钟云海抿紧嘴,不说话了。

“我只是提供一个机会。至于知识与眷属孰轻孰重,还请您定夺。”王弈说得轻巧,心里却清楚钟云海绝非无意合作。在方才的阵法中,即便成功的可能性只有百中一二,她也毫不犹豫地争夺阵图。将自己与别人的安危都抛在脑后,她是彻头彻尾的无情的赌徒——

“这幅阵图至少有十四种派生的阵型。把它们全都给我,我就做。”钟云海冷冷地说,“此外,如果你食言,我就杀了你。”

西岳。几十年前。

草木葱郁。树荫下,许多杂草的根茎被折断,像是曾经有修士清理出这一隅之地,便于自己在此处安顿修行。修士早已离去,灵草重新生长茂盛,这里很快就将不再有人为的痕迹。

然而一切都是阵法构筑的幻象。遑论外行,即便是阵师路过此处,也未必能察觉异常。钟云海精于此道,就像她精于伪装成弱者。她过去曾数次依靠此阵保住性命;未来还将凭借它赢取越百城的青眼,获得随他修习阵法的机缘;但今天,她仅用它遮掩自己手染的鲜血与奄奄一息的亲人。

“表面上道貌岸然,内里是十足的自私和狠心,这不都是父亲您教给我的吗?”钟云海木然地握着匕首,血顺着银亮的锋刃流到她手上,“您的师父是怎么死的,您以为我不知道吗?您做得,我就做不得吗?”

“你这……孽障……”钟棣语句含混。

“我会做得比您干净。”钟云海略有天真地笑着,“您知道,我最擅长以阵法障人耳目,之前帮您清理残局,每一次都处理得很彻底。其实我喜欢替父亲做事,可是您却想把我卖作炉鼎来交换丹药,我真的很伤心。您的女儿还比不过一枚助您突破的灵丹吗?”

她长篇大论着,钟棣的气息却已经断绝了。钟云海下手很重,没给他留出听她讲完话的时间。但即使面对着一具尸体,她还是很认真地说下去。她历数钟棣的罪状:钟棣与凡人女子有了她,却在她出生之前就抛弃她;后来回来认亲,钟棣也不挑明身份,而是设阵考验她,她拼着性命解阵,幸亏运气好没死,才知道差点杀死她的人是她的父亲;后来钟棣好几次与别人合作,说反水就反水,对方找上门来寻仇,害得她差点成了刀下冤魂。说到最后,钟云海严肃地宣布,不知道是对钟棣还是对自己说:“出卖血亲的价码,原来比我想象中还要贱。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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