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然而铲除昏君是天理,怎好因为是叔伯就手软。”郦自衡说。
最大逆不道的话出自他口,也显得很自然。玲于是应声:“殿下高见。”
郦自衡大概听出她纯粹在敷衍他,但懒得拆穿,只挑了挑眉毛,转而又问:“关于封铮,你知道多少?”
久居深宫,玲对前朝的了解很有限。即便如此,她也听过太多封铮的事迹——奋威将军的赫赫威名早已传遍禁中乃至乡野。封铮数次被先帝派去抗击外敌、平叛,他都凯旋;又数次被打为谋逆叛党,他都清君侧,这次甚至连君主也一起清理了。玲揣度着,他似乎不讲忠义也无所谓仇恨,只知道击败敌人,至于敌人是谁,全然不重要。他生于战乱长于战乱,又反过来引发更多战乱。
“功名熏灼,威震四海。”她顿了顿,最终还是赞同郦自衡的意见,“他与乱世互为因果。”
“只要他活着,战乱就不会终止。”郦自衡说,“但杀他绝不是容易事。”
“殿下有满朝文武,有千军万马。如果您真的想杀谁,又愿意为此放弃虚名,大可以派人去伏击暗杀,没有不成功的道理。”玲说。
闻言,郦自衡看她的眼神里居然饱含着怜悯:“你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要是一支伏兵就能杀掉他,他早就身首异处了。”
玲问:“血肉之躯,为什么杀不掉?”
“整个战局的胜负,归根结底要靠军备;军备不足,天下第一的名将也救不回败局。但如果仅论一次交锋,成败则可以依靠士气、战术,甚至某一人的勇武来扭转。这正是封铮擅长的——他是不败的先锋。”郦自衡说,“伏击?不过是给他骇人的履历上再添一笔战绩罢了。”
玲陷入思考。她慢慢地说:“以权力治罪他,他会反;以武力杀他,他不败。此外可供殿下选用的办法,恐怕只会更不体面了。”
“这些所谓‘不体面的办法’,正是你能派上用场的地方。”郦自衡说。
“殿下想怎么做?”玲问。
“我们先来试试你对他的影响有多大。”郦自衡指着桌上纸墨,“你给他写封信,央求他进宫——你自己编个由头,什么都行。”
玲依言磨墨执笔。郦自衡在旁边看着,“啧”了一声:“你这字,真是不太能看。”
玲搪塞他:“奴婢才疏学浅,让殿下见笑了。”她一介宫女,能识文断字就不错了,哪有机会练字?他还挺挑剔。
等她写完,郦自衡打量两下,从那套翁主行头里选出一支最醒目的簪子。玲与封铮仅仅见过一面,郦自衡和玲都觉得封铮不像会记得她当时戴了什么首饰的人,但既然要向他递信,有信物总比没有好。玲思索,用簪子尖端划在信封上,划出并排的三条纤细痕迹,就像猫抓出的伤疤。
翌日。
郦自衡收到封铮派人送来的信:封铮今天就要进宫了。
本来,外臣进内宫是极复杂极难办的事情。正常来说,无论如何巧立名目,此事都要经过漫长的流程,等待层层批示。但这显然不是封铮做事的风格。封铮的这封信绝对没有征求摄政王同意的意思,它充其量算是通知郦自衡一声:我要进宫,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郦自衡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最后一个被封铮随意怠慢的皇亲国戚。他心态很好地安排宫人迎候封铮的到来,又看了看信,无法不注意到另一件事:
戎马倥偬,封铮大概没有习字的闲暇与志趣。平日的公文都由军官代笔,如今郦自衡首次收到封铮的亲笔信,才发现封铮和玲的字丑得真是如出一辙又各有风采。郦自衡先后看过他们的笔墨,简直想去洗洗眼睛。
另一边。
玲猜到封铮会来。
毕竟她在信里说,她自知犯下死罪,时日无多,只盼死前能再见封将军一面。显然,如果这都不能引他进宫,郦自衡的其余谋划也不必试了。
但是,玲没想到他竟然来得这么快。
“你不会死。”封铮说。
玲脸上浮现出恰如其分的感激。
封铮又问:“你想离开这里吗?”
玲的表情僵住。如果可以的话,她终究不想为这件事做到如此地步。她抬起袖子,遮掩自己的不情愿,轻声说:“蒲柳之姿,不敢攀附大人。”
只见封铮愣住,然后眼神左右摇摆。他的耳根渐渐泛红。
糟了。玲暗道不妙。竟然是她想偏了。她有点生自己的气:她看人一向很准,今天居然在关键时刻出差错。也怪封铮的表情太简单,就好像他什么都没想,所以她也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救场:“……不敢攀附大人的威势。”
封铮缓过来,又恢复一贯的默默神态。他少有表情,穿着风格老成,身居高位又气势强硬,因此让人觉得他年纪不小。但玲从他方才的情态中窥得了真相的线索。细看之下,她发觉他皮肤虽粗糙,却具备年轻人特有的光泽,也不见细纹。
他大概和她年龄相仿。
这样年轻,又战功累累。玲未觉得敬畏或仰慕,却不由得想,恐怕他在身量未足的年纪就上了战场。
玲端详许久,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玲试探:“今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封铮说:“能。”